第91章 第三种羞耻(22)
布满穹顶的烛火将大厅照得看不到一丝黑影,宛如夏日的黄昏。
杂技表演所需要的一切道具都已经布置完毕,从顶部垂落的长绳在地面蜿蜒爬行,仿佛某种古老的、由一棵树和无数气根组成的巨大丛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就是油脂味太重了些,也许是蜡烛?布鲁斯猜测着,对比着手中的票号,在前排找到了位置。
他绅士地让开身体,伸出手,让爱丽丝能扶着他的手臂坐下。
这个精美如玩偶的女孩安静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她微微扬起头,朝他点头致谢,而布鲁斯绝没有忽略她那皎白的皮肤在烛光下泛起的昳丽辉光。
“所以,”他也坐下来,珍惜地将大衣挂在手臂上,手杖横放于膝盖,“你也是亚度尼斯的漂亮玩具之一?”
“你不应该对我这个年纪的女孩说这种话,布鲁斯。”
“‘你这个年纪’?什么年纪?一百二十岁?”
“至少我看起来是十二。”
“噢。”布鲁斯甜蜜地说,“你看起来二十二的时候会有多么迷人啊。”
“足够挑起国家之间的战争。”爱丽丝回答。
“别告诉我海伦是你的曾用名。”
“那么就不是。”
“……天,你和亚度尼斯一点也不像。你也不像伊薇,不像霍华德。你甚至不像康斯坦丁。伊薇、霍华德和康斯坦丁倒是有些像。原来他的口味比我想象得丰富?”
“你也有点像他们。”爱丽丝从容不迫地说,“魅力十足,毫无廉耻,极端自我。”
真是锥子一样的舌头,布鲁斯想。
但他还是识相地闭上了嘴,以免这位美丽的小少女从嘴唇里吐出更多他不喜欢听人说起的实话。
*
“油脂味太重了。”华生皱着眉头,“虽然这里确实很亮堂。你是这种地方的常客,福尔摩斯,这地方总是这种气味吗?”
“我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福尔摩斯调整着猎鹿帽,想知道为什么房东太太会选中它,“通常不会有那么多蜡烛。也不需要亮到观众席也能看清彼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台上的表演吸引,台下所发生的事情是个秘密。剧场是凶杀案发生的绝佳场所,华生,你不这么认为吗?”
也许这就是郝德森太太盛情邀请他参加的原因。
“说到这,郝德森太太在哪里?”华生左顾右盼。
“郝德森太太并没有做出到场的保证,华生。但如果要我猜测的话,我会说她大概陪伴在那个神秘邀请人的身边。”
“嗯。”华生沉思道,“郝德森太太有一个朋友或者亲戚……不知怎么,光是这种想法就吓到我了。我相当敬爱郝德森太太,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么多的罪犯、警官、报案人进出的房子里坦然自若的,而且,作为一个没有经受过教育的女士,她不得不面对一些可怕的伤口太多次了,更别提她还必须提供帮助。但想到她有朋友或者亲戚还是很可怕。”
“因为郝德森太太本人很可怕。”
“老天,福尔摩斯!我们不能这么评价一位可敬的女士。”
“事实就是事实,我不会嘲笑你的,老朋友。我自己也不能拒绝郝德森太太的要求,如果她认真要求的话。光靠尊敬还做不到这一点。”
华生注意到福尔摩斯脸上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不禁好奇自己的同居人在郝德森太太身上发掘出了什么秘密。倒不是说他想知道。不,他愿意保持对郝德森太太的一无所知。
福尔摩斯突然说道:“所有事都不对劲。”
“你说什么?”
“灯光不对劲。人数不对劲。声音不对劲。时间不对劲。也许我们也不对劲。”福尔摩斯机敏地注视着四周,双眼像鹰隼般转动不停。
他的一只手按在手腕上,全神贯注地数着心跳。一丝得意的假笑出现在他的唇边,他的眼睛在挑战面前炯炯有神,兴奋得放出光来。
“哈。”他喃喃自语,“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
伊薇推着推车穿过漫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
她有很多工作要做——该死的她是个国际明星,有戏要拍,有派对要露面,有广告要洽谈,甚至有秘密情人要约会——但不,不不不,她不能去做任何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事情,她在这里,搬运一个本该由主人全权负责的客户。
不是说她对无所不能的、完美的主人有什么意见。绝不,从不,永远不会,不会对亲爱的主人有任何不满。
只是,这对主人来说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是吗?只要一点点小戏法,就能让他的客户在最完美的时机出现,为观众们贡献出一场盛大的表演。
但主人一点也不想费心。主人约会去了,和他可怜的羔羊,迷人的、凄惨的、甜美的康斯坦丁。
伊薇甚至搞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不逃跑,毕竟主人给了他很多次机会,噢,主人每分每秒都在给他逃跑的机会,主人给他的机会比他给的任何羔羊都多——
虽然伊薇敢打赌,主人不断给他机会的原因是他清楚康斯坦丁绝不会逃跑。
也怪不得康斯坦丁是他的最爱。
关于主人,尽管他不是故事或者传说里的恶魔、魔鬼、邪神或者任何东西,但有些事确实是一致的。例如,他性格恶劣(主人无上的智慧!),他充满诱惑力(主人是多么完美!),他只要超凡脱俗的身体和灵魂(主人那迷人的品味!),并且总是、总是,毫无保留地爱他的羔羊。
因为羔羊会为他奉献自己的一切。完全出于自身意愿这么做。乐于这么做,享受这么做,渴望这么做,甚至迫不及待地这么做。
“而你,”伊薇怜悯地伸出手,亲昵地用指尖点了点推车的货物,“你只是能给主人提供短暂娱乐的渣滓。但这么做很快乐,对吗,伯蒂?”
推车上,那枚不规则的卵的表面印几个鼓包,像是有生物在其中蠕动。暗红色的血液和白生生的筋肉缓慢地搏动着,像一只正在休眠的生物。
与众不同的是,这个生物有三个心跳。
这枚卵如心脏一般跳动,卵内包裹着另外两个心跳。卵的心跳孕育和孵化着另两个心跳,第三个心跳是最小、最快的。
“嗨,小家伙。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儿。”伊薇喜滋滋地说,“再等一会儿,亲爱的,再等一会儿,你才能和妈妈一起出生。”
她挺直腰身,推动推车,摇曳着走向未知的出口。
*
“嗨。”有人说。
福尔摩斯和华生同时扭过头,一个清瘦的男人正带着微笑同他们颔首示意。他有一张引人注目的漂亮脸庞,穿着典型的意大利贵族服饰,鼻梁秀丽,双唇微张,两颊微微凹陷,可以说有着典型的艺术家形象,他文雅而忧郁的气质只是更加明确了这一点。
“这不是福尔摩斯先生和他的传记作者吗。久仰大名。”他温和地说,“我的位置就在你们旁边。”
“传记作者的名字是华生。先生,怎么称呼?”华生问。
“多么有趣。”福尔摩斯说道,专注地扫视着来人。
“桑西。一个画家,或许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声名,但此生从未画出真正满意的肖像画。”桑西平和地说,“尽管同为创作者,华生先生,你远比我幸运得多。”
“但这不可能。”福尔摩斯说道,眯起双眼,陷入了思考。
“呃,为他的举动道歉,他很少会像这样,通常他是个礼貌的绅士,正如我所记叙的那样,他只有在碰到极端麻烦的难题时才会表现得如此粗鲁。”华生匆匆说道,“至于我,我还远称不上是一位创作者,我只是忠诚地写下了一些作为福尔摩斯先生助手的经历——”
“请不要推辞属于你的头衔,华生先生。你的文字盈满了对缪斯的爱,正如你的缪斯以行动表达对你的爱一样。”桑西轻轻地说,“多么伟大的关系啊。我只能梦想能拥有这些。”
“哈。”华生情绪复杂地说。
“尽管如此,假使我接受了——怎么做到的?”福尔摩斯说道,焦虑地拧着眉头,突然将头转向华生,“告诉我你能从他身上看到什么,我亲爱的朋友。”
“……呃。”
华生彻底被搞糊涂了。这位新朋友说了些令人不安的话,他曾经从一些身后的窃窃私语里听到过同样的暗示,但不同的是这位新朋友说话的方式不带恶意。实际上他是在赞美他所认为的“随便什么东西”,考虑到他是个艺术家,华生会礼貌地保持沉默。
真正让他困惑的是他的老朋友,永远洞察,目光犀利,能在几英里外看穿谜团真相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这些,但是,没错,这就是摆在他面前的事实:
福尔摩斯迷失了方向。
或者更糟:福尔摩斯没有迷失方向,但他在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推理的同时,又彻头彻尾地怀疑自己的判断。
在这种时候,华生能做的事当然只有一个。他转过身,用一种绝对不礼貌的方式专心致志地凝视桑西,试图运用他见识过的只属于福尔摩斯的技巧进行推理。
然而,他确实缺乏那种惊人严密的逻辑思维。
当他全心全意地看着桑西的时候,他唯一能脱口而出的是:“他看起来不像个活人。”
“哈哈哈……”桑西笑起来,他的笑脸明亮得像劈开云层的光束,隐藏着纯粹自然的野性。他美丽极了,而且热情澎湃,生机勃勃,鲜活得像他脸颊上的玫瑰色。
华生想知道他是否沉迷于自画像。他对自己的评价很有道理,你没办法画出这种美丽,除非意大利三杰再世。
“我能有这个荣幸得知你的全名吗,先生?”福尔摩斯彬彬有礼地询问。
烛火乍然熄灭。激昂的鼓点轰鸣。隐约中,华生只看到他做了一个“啊”的口型。
表演开始了。
第92章 第三种羞耻(23)
爱丽丝瘫在椅背上,嘬奶嘴一样嘬着吸管。吞咽时的声响窃窃喳喳,仿佛一万个人在她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垂死□□……也可能是他出于成见的幻觉,布鲁斯想。
不能确定这个自称爱丽丝的——女孩吧,既然她这么自称——在人类的皮囊下面藏着什么毛骨悚然的异形生物,但布鲁斯对她极为警惕。
这个“女孩”很危险,远比亚度尼斯危险。至少亚度尼斯还是有一定意义上的人类感情和道德观的,没有多到足以彻底掩盖他的怪异,但已经能够掩盖掉他的非人感。大部分人在初次见到亚度尼斯时仅仅能意识到他身上那种残忍莫测的吸引力,却很少有人理解自己在他面前心跳加速的逻辑和在一条斑斓艳丽的毒蛇面前无法呼吸的逻辑是一致的。这可能是好的……更有可能是坏的。坦白讲,布鲁斯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一切。
“你很吵闹。”爱丽丝咬着吸管说。吸管上的黑红色飞快地下降。她到底是在喝什么东西?!
“我根本没有说话。”布鲁斯心想她无理取闹的样子倒是和亚度尼斯很像。亚度尼斯也一直在抱怨他,说他控制欲太强了,太吵了,太粘人了……就好像亚度尼斯有资格这么说似的!
布鲁斯才是那个经常死掉和经常被洗脑的人!
都不敢想在那些被清洗的记忆力发生过什么……布鲁斯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被遗忘的事情。他想。他当然想,他需要信息。但他也不是真的——没有那么想。
“能听到你在想什么。”爱丽丝说,她扭过头,头颅以下的部位纹丝不动——她的脖子是断了还是怎么着?那是、那是一团黑雾吗?天啊他甚至能闻到那股雾气的味道——把那玩意吸进肺里没事吧?!
“我希望我能学会你控制表情的技巧……你吵得要命,笑得迷人。”爱丽丝扬起嘴唇,试图微笑。
但她调动脸部肌肉的后果是一场灾难。每一缕肌肉要么就是毫无保留地伸展,要么就是极尽可能地收缩,在爱丽丝的面部创造出一幅绝妙的活体抽象画,意思是她的表情确实像是微笑,但又在某种程度上和微笑完全相反。
这一方面会让任何具有审美的人畏缩恐惧,一方面会让解剖专家欣喜若狂,布鲁斯同时有这两种身份——他不能自控地盯着爱丽丝看,着迷于她脸上还在蠕动扭曲的肌肉丛。
爱丽丝不笑了。她的神态恢复了尸体般的僵硬和冰凉。但布鲁斯能够从她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愤怒和委屈,他用一声低低的咳嗽藏起笑意,说:“你之前就微笑得很不错。”
“那很简单,”爱丽丝抬起手臂,张开手指,大拇指按着嘴角、食指按着眼角,然后把两根手指往中间捏,“这样就能让大部分人理解这是微笑,但还不够,远远不够。至少绝对无法骗过福尔摩斯。”
“……你知道他被誉为人类理智和逻辑的巅峰,对吧?”布鲁斯问。
“如果他不是,我为什么要在意能不能骗过他?”
布鲁斯试着说什么,却被爱丽丝的双眼吸引住了。圆圆的、微鼓的、大大的、玻璃球般的眼睛,呈现出层次丰富的蔚蓝色,像一片广袤无垠的海洋被藏在心灵之窗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灯火辉煌的穹顶黯淡下来。
天黑了。
在那两扇小小的窗口中,无边无际的海如裙摆般荡漾。海风吹净了天海交接之处,湿润的气息从窗口里淌了出来……咸腥味里夹杂着千百种臭气,丰富得像个繁华的港口……又渐渐淡去,海洋的咸腥终极盖住一切。
浪潮声犹如鼓点轰鸣。
一轮明月破水而出。
*
轰鸣的鼓点中,年轻的男孩从高台一跃而下。
欢呼和尖叫甚至盖过了激烈的伴奏,华生按着扶手、捂着胸口,心脏撞击着他的掌心,他挣扎着喃喃自语:“我的天啊,这场表演……我想不明白郝德森太太怎么会喜欢这种表演……太可怕了,福尔摩斯,我一直在害怕他会死!”
阴影中的福尔摩斯没有应声。
现场的气氛已经完全被炒热了,一跃而下的男孩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灵巧地翻转、舒展,如同一只被风承托着翅膀的鸟儿。表演服从不同角度反射钻石般的光彩,从这个高度和距离能俯瞰整个剧院,更能完整地欣赏到男孩的表演,但也完全无法看到男孩的面孔和表情。
就像从很远处看鸟儿只能看到一个倒立的π,从很远处看,这男孩几乎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形状。
让华生不安的是,他同样无法看到表演台下方的安全网,又或者是男孩身上的绳索。他肯定至少得有一个绳索对吧?必须得有一个对不对?一根绳子一端系在腰上,一端连接头顶上的隐藏机关什么的,以防表演的时候演员失误什么的……
“我很遗憾。”福尔摩斯开口了。
这让华生大大地松了口气,因为这预示着他自己的推理是错误的,这个男孩不是在冒着生命危险表演,或许只是安全装置非常隐蔽,他看不出来。福尔摩斯一定看出来了。
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他在表演中完全没有使用任何防护措施。对他来说,哪怕仅仅是一次最小的失误也是不可接受的。”
“不可理喻!”华生勃然大怒,“这种表演必须叫停!他不能……”
“冷静,我的朋友。如果你在进门前读过宣传册,就会知道他们是‘飞行的格雷森’,鼎鼎有名的空中飞人家族。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表演‘空中飞人’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据我在表演前了解到的,整个家族在多年以来的表演中从未有过任何失误。”福尔摩斯说,“从这个男孩的表现来看,他们的技能是完美的。”
“但他还是个孩子。他多大了,有十岁吗?”
“八岁。理查德·格雷森。家族里最小的孩子,但被称为最有天赋的。他的家人很自豪,因为他已经能够参与到所有的表演之中了……当然,不是在抛接表演中接人的那个,鉴于他的年龄,他还没有足够的臂力。”
“你……读得很认真,福尔摩斯。”华生怀疑地说,“你通常不是只在案子里才这么认真的吗?”
“啊。我亲爱的华生,老朋友。”在黑暗中,福尔摩斯笑了,“在我经历的所有案件之中,正如你知道的那样,最让我念念不忘并且无比遗憾的,就是开膛手杰克;而在所有和开膛手杰克有关的人物中,郝德森太太,无疑是最超凡脱俗、最不可置信,也是最有挑战性的。”
聚光灯紧随着男孩,鼓点应和着他的姿势,每一次重锤都会迎来一场改变。轻柔的背景乐毫不张扬地顺从着鼓点的统治,起伏中带着韵律,宛如潮汐。
潮流跟随着月亮,越升越高。
*
光从很高的地方洒下来。
在包裹着他、也被他包裹的壳里,温暖的水流四处奔涌。伯蒂感觉自己似乎是睡在柔软的草地上……或者如同柔软草地一样的沙发上……又或者是睡在母亲的怀抱里。
啊,对,这种感觉,是睡在妈妈的怀里才有的。
那么,这一定是个梦了。
那些光是月光吗?一定是睡前忘记关紧窗户、拉上窗帘。并不是说伯蒂很介意这道光,他一点也不介意,真的,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自从不再能睡在妈妈的怀里,就再也没有过这样黑甜的梦。
伯蒂把身体蜷缩得更小,用身体接受更多的、来自妈妈的拥抱。
即使在半睡半醒中,内心深处,伯蒂也深深地恐惧着,害怕这温暖会像夜露一样悄无声息地蒸发。他所害怕的正是一定会发生的,正是一定会发生才让他如此害怕。他太害怕了,太害怕了……太害怕那些注定会发生的事,太害怕注定会发生的、最终会发生的……如此恐惧,恐惧到只要是为了拖慢未来的步伐,他可以牺牲一切。
一个小小的笑声挤进了妈妈的怀抱。是……是她吗?是他的小妹妹吗?伯蒂在梦中感受着、触摸着、咀嚼着,啊,可媲美鲜甜的生牛排的柔嫩……饱满的口感,吞咽不及因此淌了一地的汁水,这难道不是他可怜的小妹妹吗?
这一定是个梦了。
妈妈喃喃地说着话,温柔地安慰着他,掏开他的心脏吻他;妹妹嘻嘻哈哈地环绕着他,开玩笑地撕开他的腹腔,吃东西时发出不雅的呼噜呼噜。
恐惧深深地攥紧了伯蒂,拧干了他的血肉。醒来后这都会消失的,伯蒂知道。妈妈会消失,妹妹会消失,最终的最终,所有温度都会消散,只有恐惧的寒意不会消失。只要最终的那一刻没有到来,恐惧就绝不会离开……只要是为了拖慢未来的步伐,为了抵抗恐惧,他可以牺牲一切。
可是,难道不是因为牺牲了一切,他才会如此恐惧?
妈妈的絮语和妹妹的笑声变得尖利起来。迟钝地,伯蒂感到了疼痛。像是正在被撕咬和咀嚼,神经被咬断了,黏膜被囫囵吞下,小小的犬齿剐蹭着骨头上残留的肉渣。
终于,他所恐惧的最后一刻要来了吗?
痛苦极了……然而远远没有恐惧本身那么痛苦。远远不如牺牲了一切后的恐惧痛苦。远远不如痛苦本身痛苦。
他恐惧如此之久的、为此牺牲一切的……死亡,原来是如此温暖。
第93章 第三种羞耻(24)
布鲁斯站在海面上,遍身温暖。
海浪是静谧的深蓝色,深得发黑又清得透明。他极目远眺,隐约看到前方有鸟儿的影子,一旦看到影子了,他也开始听到了鸟儿拍打翅膀发出的扑簌声。鸟儿的影子映在海下的深处,被水浪拉扯得极长,随着水流的波动,海中的影子扭曲、撕扯着,搅动起水泡和浮沫,在月光温柔的爱抚里,它们如深色的水流中爆发出的碎雪。
静静的,布鲁斯开始向鸟儿所在的地方漫步。
这一切都仿佛是场梦境,相比起梦境实际上又更像是幻觉。海潮声灌入耳中,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微光闪烁,那是一种温暖的、催人入睡的暖红,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完美地融合在背景声里,仿佛是一位乘着风雪夜归的旅人。
走得近了,布鲁斯才发现飞行的并不是鸟儿,而是蝴蝶。
一只翅膀偌大的蝴蝶,拥有布鲁斯此生所见过的最为美丽的翅膀。鳞粉随着它的飞舞簌簌落下,漂浮在海面上,仿佛无数只小蝴蝶的尸体。布鲁斯低头看着它们,海面下的影子摇摇晃晃,海面上的鳞粉明明灭灭,宛如无数粒眼球朝他轻轻眨眼。
他又抬起头看着偌大的蝴蝶,它的舞姿轻盈,在半空中旋转、旋转、再旋转,而后展开翅膀急停。它急速上升,如攻击的鹰隼般猛地收敛翅膀朝海面加速,随即打着旋儿在海面盘绕,又乘着风攀到更高处。
“哈。”布鲁斯没什么表情地说,“我猜事情不会在这里结束……亚度?你在哪儿?”
没有人应答,只有蝴蝶还在半空中不知疲倦地起舞。布鲁斯原地坐下,仰头看着半空,海面上的鳞粉越来越多,逐渐将他包括其中,布鲁斯毫不介意,偶尔用手指撩动海水。
鳞粉与影子从他的指缝间粘稠地淌下,胶水一样缓慢地缩回海中,布鲁斯……布鲁斯觉得还蛮有意思的!这场景看起来可以互动诶!
他乐淘淘地不断捞水,看着他们顺着手腕滑下去,逐渐忽略了头顶的蝴蝶。翅膀扑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布鲁斯终于抽空仰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蝴蝶的翅膀已经变得残缺不全,大大小小的裂缝和孔洞布满了翅面,蝴蝶飞翔的姿态也明显变得迟钝和慌乱,像在狂风中挣扎的风筝一样东倒西歪。
“现在开始像你的风格了,亚度。”布鲁斯端庄地评价道,“你想给我看什么表演?蝴蝶之死吗?”
蝴蝶的确是快死了。
它拼命振翅往上,残破的羽翼却怎么也支撑不起它的身躯。这里没有一丝风,它甚至无处借力,尽管它的努力肉眼可见,然而它振翅的频率还是在不断减缓,最终,力竭之下,它只能张大残翼,聊胜于无地将自己的坠落扭转为飘落。
一片叶子,不可避免地坠入泥土。
*
半空孩子展开双臂,顺着被抛飞出去的方向攀升。
他快得像是在飞翔,果然是飞翔的格雷森。他的父母与他同台表演,尽管或许在经验和技巧上两个成年人都更胜一筹,但谁也不会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男孩的表演更具有魅力,也更惊心动魄。
他轻盈得像是一只鸟儿,仿佛为飞翔而生。火烛熊熊燃烧,淡淡的烟雾盘桓在剧场顶部,被他的飞翔搅动,又仿佛是有生命的烟雾缠绕着他。观众们亢奋的掌声和尖叫经久不息,屋内热腾腾的,空气沉重地压下来,不知是头脑发昏还是怎么的,这嘈杂是如此的、如此的空洞,同海浪一般寂静。
下雪了。
烛泪化作的小雪,殷红如血。气味越来越浓,却说不好具体是什么气味,仿佛并不存在什么味道,只是气氛中蕴藏着某种不可分辨的怪异感。
人类的感官是有局限的,福尔摩斯很清楚这一点。人们会扭曲事实去适应理论,而不是根据理论判定事实,然而有时候,没有任何理论能判定已经发生的事实……世事犹如链条,窥一环可知全貌*,然而,此时发生的事情正像是开膛手杰克一案——他越是观察,越感到神秘。
每件事都在挑战他的理智。
面积错误高度错误的大厅,亮度错误角度错误的灯光,数量错误语言错误的人声,时代错误甚至生死错误的来客,错误的天气、错误的空气、错误的月相和星象;太多的错误,多到无法用任何理论来矫饰。
逻辑能够解释一切现实,这是宇宙中毋庸置疑的真理。然而,该用什么来解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福尔摩斯在昏暗的观众席上左右四顾。人影如黑压压的一群飞虫围绕着剧场……这里还是他最初看到的地方吗?那座古典的大剧场,和他此刻身处的宛如古罗马斗兽场一般辉煌的巨大建筑,究竟是怎么混为一谈的?
头顶的天幕毫无遮拦,没有天花板,更没有从上方垂下的烛火。然而底下的表演场地始终有从不知名处打下的一束光,光圈笼罩着拼命飞舞的、既如鸟儿又如飞虫的小格雷森。
华生就坐在他身旁,福尔摩斯却不敢轻易惊醒这位老朋友。他缓慢地深呼吸,试图找到什么证据来证明他此刻目睹的都是幻觉。
或许是某种迷幻|药?这是最有可能的,如果福尔摩斯不是对迷幻|药所产生的的效果有过非常深入的切身体会的话,他绝对会相信这都是迷幻|药的产物。
“你看起来很困惑。”一个轻柔的声音说,熟悉的音色,正是表演开始前他们偶遇的那位意大利青年。
福尔摩斯转过头。
桑西站在侧前方朝他微笑,头戴一顶与头发同色的枝冠,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蝴蝶歇停在枝冠上,偶尔更换一下位置。就如场下的小格雷森一样,他身边也笼罩着一圈柔光,这光芒中隐约带了点柔粉的色调。此刻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鲜活和美丽了,更像是一抹珍珠白的幽魂。
“也许是我看错了,先生,或许您之前告诉我们的全名是拉斐尔·桑西?”福尔摩斯彬彬有礼地询问。
“我想,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拉斐尔·桑西。”
“啊。”福尔摩斯沉思着,“这是有道理的,我猜。”
“什么道理呢,亲爱的歇洛克?”
“开膛手杰克的案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不能说是没有痕迹,确实有证人证明自己在案发前和案发当时有过某种‘感觉’。应当说,是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没有清理的痕迹。就好像一个幽灵袭击了受害者,然后将受害者也变成幽灵带走。也许那就是当时发生的事情。”
“你对超自然现象非常冷静,歇洛克。”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超自然’现象,先生。”
桑西轻轻地笑起来:“那么你所见的是什么呢?”
“自然现象。”福尔摩斯平静地说,“自然意味着一切,一切都是自然。我们只是还不能理解和解释这种类型的自然。”
“诚然这并非是全新的理论,但能在这个时候依然坚定自我,福尔摩斯先生,您真是不负盛名,”桑西惊叹道,“您的意志正如我的才华,是人类宝贵的财富。”
“您是受邀而来的吗,先生?”福尔摩斯问。
“谁会邀请一个过去的残影呢,福尔摩斯先生?我已死去很多年了,和我同年而生、同时代而生的人也都早已离世,连尸骨都不复存在。有理论说只有当一个人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候才是这个人真正死去的时候,这很美,而所有美丽的东西都必须是虚假的,正像我的画作——我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是不能受到邀请的。”
“我不能理解。”
“那么将我看作一幅画吧,歇洛克。”
“噢。”福尔摩斯点点头,“那么,是谁画了你?”
拉斐尔·桑西缓慢眨眼,停在枝冠上的小小蝴蝶飞舞起来,绕着他跳了一支轻盈的小舞。
难以置信,这么小的虫子却能掀起这么庞大的飓风,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抹过去的幽魂里能容纳如此繁多的情绪。喜悦、悲伤、温暖、喜悦、痛苦、喜悦、爱怜、喜悦、厌恶、喜悦、喜悦、喜悦……爱|欲之火燃烧得如此凶猛,燃尽了柴薪,在最为旺盛的时刻被定格下来,将会永恒地燃烧下去。
“还能是谁呢,福尔摩斯先生?最初时画作是朴素的,人们在岩壁上涂鸦狩猎;紧接着人们描绘神灵,相信不可知者的伟大和自己的谦卑;随后技术的更迭助长了人性之美,我想狩猎和神灵在这时候达到了最佳的平衡,啊,那正是我所诞生的时代,我所生活的时代,我画下所有画作的时代;再然后作画回归生活,除了手段改变外,生活的本质从未更易,生活就是狩猎,我本人从未真正喜爱过这样的风格;再后来画作的对象成了怀疑,人们不再描画自己眼中的神,而是描画神灵本身,至少它们很有趣。在这之后的画作会变成什么样子,恐怕福尔摩斯先生已经无法欣赏了;坦白说,人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对过往的重复,佳作都成了历史,画作不再重要,重要的变成了概念。”
桑西平静地说:“然而,无论绘画将会如何发展,无论人们试图借由画作表达何种理论与情感,古往今来的所有画家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也不过是与我同列,而绝无在我之上的可能。”
“即使是神?”
“尤其是神。”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觉得看到现在的应该不需要预警,但还是预警一下后面会有点虐(?
*
第94章 第三种羞耻(25)
神。
在此之前福尔摩斯从未对这一概念有过研究,他几乎没有阅读过任何一本描述神灵的书籍,只是出于破案的需要粗略浏览过相关的资料。
不同的教派对于神灵的认知大相径庭,在福尔摩斯看来,传说中全知全能全善的神不可能存在,然而那些拥有极为强大力量、性情十分古怪的“神灵”——某种意义上说,不过是另一种类型的人。
像这样的神或许是存在过的,甚至很可能现在依然存在。
眼前这位不正是一种神灵?即使他自己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只是谦逊地自称为一幅画像。
“神是什么?”福尔摩斯充满好奇地问。
桑西说的话太狂妄了,尽管拉斐尔·桑西本人应当有资格这么说,但眼前的这道幽魂到底算不算是拉斐尔?他说起神时的口吻如此笃定,让人不能不相信他确实了解神,甚至曾与之相处。
“借用你的逻辑,歇洛克,神是自然本身。”桑西回答,“你无时无刻不在与他们相处,但很难意识到祂们的意识。当你意识到的时候……通常是在灾难发生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舞台上的男孩。他的双臂打开如双翼,朝着光芒所在的方向仰头。那张小脸圆润得毫无棱角,却依然称得上光艳动人。
他仍旧顺着被抛甩的方向攀升。仿佛被撕下翅膀只剩残躯,借着风力拼命逃离的小虫。他飞翔的姿态如此竭力,几近绝望,而这绝望描摹出了那张静静悬停在他身后,无声地注视着他的蛛网。
攀升。攀升。攀升到最高处。圆月中框入了飞翔的小格雷森,在他脚下拉出一道扭曲的、弯折了数次的长影。
*
海中的黑影长如飘带,在缓慢起伏的水波中翻折变幻。
其中的一根如生长的珊瑚般凸出水面,蠕动着,在布鲁斯好奇的眼神中变成了人形。
人体的线条逐渐清晰,并且清楚地和周围的环境区分开来。每一根线条都是柔和的,仿佛从千万次扫过纸面的稿线中精心挑选而来,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哪怕只是是十数条线也能将纸面涂成色块,经过千万次描画的纸面只会变成纯黑。
从一团被铅笔涂黑的色块里选出的线条,和不打草稿直接画是没有区别的。
可是,假如不从千万条线中挑选,为什么这些线条会那么完美?
真让人困惑不是吗?明明只是线条而已,线条有什么特别的呢?但只要你真正站在它面前,亲眼目睹过它,就会知道那根本就是两种概念的东西。
它看起来也比实际上更大。
很多画像都能做到,要空泛地讲些技巧的理论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对空间的运用啊,光暗的对比啊,色彩的巧妙啊。
甚至不需要是传世名画,连杰作都能有这种效果。
那和眼前的这玩意根本不是一回事。
线条微微地浮动着,轻轻地颤抖着,柔柔地飘荡着。就好像烈阳下,徐徐的小风里,半透明的风筝线在地面上落下的那种,很淡很淡,淡得几近于无,让人疑心是不是眼花了、看错了的影子。
让人忍不住死死地盯着看,想用眼神拽住它,盯得双眼都酸涩无比,泛着泪花,于是忍不住了,用力地闭一闭眼睛,眼珠子在眼皮下面恶狠狠地拧上几圈。
拧得能感觉到眼球后面的神经牵系着眼球。
好像有点能看到从脑子里伸出来的、树根一样的青紫色血管爬在眼球上。
按道理说,眼球自己是看不到眼球后面的东西的吧……是这么回事吧?不太能确定,可能是看得到的。不过,这倒也无所谓了。
细丝般的血管的尖端不断分叉,变得更细、更密,钻进眼球里面,密密麻麻地塞进去,可能把眼球里面都掏空了。就好像是树根包裹着矿石吸取里面的营养一样,血管也在努力从眼球里吸取营养输送进大脑。
是什么东西,被眼球摄取到,然后顺着血管和神经,被输进了脑子里呢?
可能是眼球在眼眶里面拧得太用力了吧,所以才会那么晕。
再睁开眼之后,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蒙了一层湿乎乎的淡红色。眼球里面突突地蠕动着什么东西,好像血管在眼球里面生了只短短胖胖的蠕虫,这小虫子正钻卵壳似的往外钻。
布鲁斯有点头晕,还有点想吐。
但又不是很晕,也没真的能吐出来。一种……东西,绞着他的脑水,胃里胀得厉害,想把东西全倒出来;又空得不行,胃袋搅来搅去搅不着实物。
喉咙口和舌根往外翻涌着酸水,唾液被刺激得喷泉一样往外涌,布鲁斯咽都咽不过来。他咬着牙强行吞下去,吞出一阵“咕咚”声,倒像是他往自己肚子里丢了几块大石头。
“噢!真抱歉,真抱歉!是我来迟了,我的错,我的错。”人影靠过来,亲密地揽住布鲁斯的肩膀,一只手搀扶着他,另一只手在布鲁斯的背后有节奏地拍打,“好些了吗?布鲁斯?”
“……你来早来晚都得有这么一回事吧。”布鲁斯喘着气说,“别拍了别拍了越拍越……”他呕了一下,几乎要呕出体腔的脏器。
布鲁斯不怕这个。他恨不得真能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呕空,胃啊肺啊心啊食道啊……全部都吐出去好了。
全部都吐出去好了。身体内部所有腥鲜的、滑腻的、柔润的肉|块,韧而薄的黏膜,细小的骨骼,脆嚼的软骨,切碎掉、溶解掉,就这么像被注入了消化液的虫肉一样化成汤,然后全部都吐出去,就像被剖开腹腔、清除脏器的虫子,只留下坚固的外壳。
那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胃,暖意渗皮肤,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布鲁斯渐渐缓过神来,却总感到身体很不对劲——怪异,像是不属于自己的内脏被强行塞进了身体,像是套着不合身的、过紧过小的皮囊。
“好多了吗?”那个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说。
布鲁斯稍微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没有那么好奇,也并不是真的想看它。他刚才试过看它了,运用一下艺术修辞,他会说那感觉并不美好。
可是,即使他现在仍然有点想要掏出自己的眼球、扯断连接在眼球之后的神经与血管;即使他现在仍然有点想要用指甲撕开肚子,挖鱼腹一样挖个干净,却感到了无尽的生命力和旺盛的活力狂野地涌入。
那是一种……美妙的,宁静的声音。
像是沉沉地睡在某个从未有人类踏足的荒野之中,溪流潺潺,青草拔高,树木将头顶的阳光与地底的养料往来运送。生命呢喃不休,仿佛坏收音机发出的低柔的底噪。
布鲁斯站稳身体,看了过去。
两粒小小的珍珠点缀在年轻人的脸颊上,而他显现出了极致简洁的线条可以怎样勾勒美。根本看不清,每一根线条都缀满了光斑,每一个光斑都在奏响圣歌,每一首圣歌都醇香如蜜酒,每一滴蜜酒都眩目、宏大、高昂……
然后宛如鸣奏曲舞至最高峰,一切戛然而止。
“醒了吗?坚持住啊,布鲁斯,”年轻人用担忧的目光注视布鲁斯,“这可真是,如果你死掉的话会很麻烦的,说到底我也只是一幅画而已,虽然让观众疯狂到变成怪物或者死掉对我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让死掉的人类复活就不是我能做到的了。”
布鲁斯笑了几声,嗓音里滚动着粘意,他虚弱地自嘲道:“我也还算是人类吗?”
“姑且算是吧。”年轻人回答,“哪怕看过太多次超过人类极限的东西、有过太多次彻底疯狂的经历、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亲密接触过,死去活来无数次,清洗大脑比死去活来更频繁,被——”
“你不需要把我悲惨的过去全都列举一遍,先生。”布鲁斯有气无力,但又十分坚定地打断了他,“我还算是人类,我明白了。”
他借着对方的力道稳住身形,慢慢松开双臂,而后端详对方,试图从中找到属于绘画的痕迹。
“叫我桑西好了。”桑西愉快地说,“你看,我说过再会的,韦恩先生。”
桑西看上去很像人类——非常像人,然而绝非是人。
桑西令布鲁斯想起了某些时刻的亚度尼斯。
活泼,爱笑,妙语连篇,一旦说起什么话题就怎么也止不住口,就算旁听的人想要打断,亚度尼斯也会用含情的湿润眼神凝视过去。他只是笑意微一收敛,不管想要打断的人是有多残酷无情、铁石心肠,都会油然而生出温柔的爱怜,情不自禁地接着听下去。
布鲁斯体验过很多次。相信他,他有经验。
那是亚度尼斯最有魅力的时候,别误会,不是说亚度尼斯的魅力会在某些时候增加、某些时候削减,只是那种状态的亚度尼斯所散发出的魅力是最安全的,也最有人性。
那时候的亚度尼斯会有情绪,那时候他表现出的情绪不像是装出来的。
桑西坦然自若地任由布鲁斯打量,朝他露出笑脸。布鲁斯猛然惊觉为什么他没有在见到桑西第一面时意识到对方不是人类:桑西的神态里饱含情绪,而那是一种十分亲近于人的东西;他的情绪如此硕大无朋,以至于压过了他非人的部分。
“你爱上他了?”布鲁斯充满好奇地问。
“他是谁呢,布鲁斯?”桑西说,“‘他’是指历史上那位真正的拉斐尔吗?还是指神?”
“你爱上亚度了?”布鲁斯停了一下,“等等,为什么还会有拉斐尔……等等,拉斐尔·桑西?神又是怎么回事?亚度不是神,你不如说他是恶魔或者魔鬼之类的东西会来得更有信服度一些。”
“啊。他那时候还不是亚度尼斯。”桑西低低地说,“你没有在那个混乱而肮脏的时代长大,布鲁斯,你不知道他出现在拉斐尔眼前时究竟有多美……”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傍晚的火光在水面纠缠出丝丝缕缕的暖红,水荇飘摇招展,碎花残叶点缀其间,有毒的、掐进去会流出粘稠白汁的浆果撒布在长茎周围,微风吹来的灰尘与风沙将所有色彩都染得有些脏,像一幅让人既觉得技巧拙劣又觉得笔触高级的画。
那时候真的有过这样如梦似幻的一幕出现吗?
“他在拉斐尔的眼中是缪斯,纯粹的艺术之美的化身。无数人为他倾倒……”
唯一没有被染脏色彩的人走在水边,粗麻布料胡乱堆叠在身上,遮住了头脸,肮脏破旧得不像话——然而,那都是无所谓的。
他露出了一双浸水宝石般的眼睛。
深潭一般纯粹的瞳仁,毫无感情的色彩,然而又是如此之美,宛如蝴蝶鳞片般瑰丽夺目,再怎么虚假也令人惊叹其美。
“不是因为拉斐尔爱他所以才美化他,那是错误的顺序,布鲁斯。后世的所有传说都弄反了,拉斐尔正因为他如此之美才会爱他。一个虔诚的教徒看到亚度尼斯,认为自己看到了行走在地上的神。”
听得津津有味的布鲁斯不由想象了一下亚度尼斯穿着麻布站在水边的样子,那想必是个诱人的图景,可惜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把亚度尼斯和神联系到一起,至少绝不是一个教徒认为的那种神。
圣洁这个词和亚度尼斯完全不搭边啊!离谱程度堪比形容哥谭市时说它和谐美好适合安居。
“不对,”布鲁斯忽然醒悟,“他觉得亚度尼斯是神他还跟亚度尼斯搞上了?”
“虽然拉斐尔确实表现得谦逊温和,但他也同样有艺术家的狂妄傲慢。很少表现出来而已。”桑西偏过头,“还有,他们是相爱了。”
“嗯。”布鲁斯含糊地应声。
他自觉不该说出只有你——画下你的作者,一个人陷入爱情的真相,然而桑西的微笑,预示着他已经对布鲁斯未曾说出口的话了然于心。
“他那时候还不是亚度尼斯。”桑西说。
布鲁斯注意到他把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背后有什么含义吗?意识深处,布鲁斯觉得自己能听懂桑西在说什么,而且已经有了不少线索,他只是还没有把所有线索都联系起来。
那时候亚度尼斯还不是亚度尼斯,亚度尼斯还不是亚度尼斯……
布鲁斯的视线被桑西发间的蝴蝶吸引住了。
记忆呼啸着翻涌过来,惨白的月光、月色下遍身豁开小口的青年、脚边残碎的蝴蝶羽翼,诡异的血色线条和在繁衍运动中力竭而死的人群——
是在亚度尼斯诞生前发生的事情?
现在想来,那些不着寸缕的人体确实很难看出时代背景,布鲁斯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他们应该都处于某种意义上的现代,最主要的证据是那些人都皮肉光滑、肢体健康,没有半点体力劳作的痕迹。但他们其实也完全可能是中世纪的人,大抵都是些权贵人士……或者权贵人士专为祭祀圈养的羔羊。
布鲁斯觉得头疼。他知道他的推测大概率是错的,在缺失大量线索的情况下得出的结论可能和真相南辕北辙,这时候他最该做的事或许是放空大脑听对方讲述故事,最多把故事的细节记下来留到以后再进行拼凑。
唯一的问题是,布鲁斯不确定自己事后还能不能记得这些故事。
海浪在他们的脚下起伏。沙沙声温暖得像一场春季的细雨。
半空中那只垂死的蝴蝶还在缓慢地飘落,布鲁斯仰头望着它,惊觉刚才这段时间里他只顾着听桑西讲故事,完全把自己的处境抛在脑后。
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蝴蝶还活着。它坠落的速度慢得像是永不结束,慢得像是这一幕被某种力量精心截取、反复重播,而蝴蝶和他都被困在循环的时间中,永远在走向坠落,永远经历和回顾着希望即将熄灭前的绝望,却又永远不至于真正地绝望。
某种程度上,布鲁斯认为,这可能也是亚度尼斯本人的感受。
至于亚度尼斯是否还算得上人或者是否能够感受,这就是另一个讨论起来或许能写出千万字巨著的话题了。
他转过头,正看到桑西也仰头遥望蝴蝶。
组成他躯体的每一根线条都是那样轻盈柔美,而那线条本身宛如流动的光,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宁静的侧影,即使在一动不动的时候,生机也源源不断地逸散出来,仿佛被投入水中的石头表面聚集起气泡。他明明是静止的,线条起伏之中却迸发出诡妙的动感。
“终其一生,拉斐尔也没能画出缪斯的相貌。每一幅以他为主角的画像都只是对于美的拙劣模仿,但就算是这样的拙劣模仿,也让他的技艺愈发精进……临死前,拉斐尔留下了最后的遗作。我。”
桑西垂下头,冲着大海微笑,那笑容神秘莫测,令布鲁斯产生了一种感觉。那是什么感觉?是厌恶吗?是同情吗?是喜爱吗?是悲伤吗?
他着迷地盯着桑西看,却不知道这幅画为何令他如此着迷。
“我。”桑西轻轻地说,“一幅肖像画,一张自画像。拉斐尔落笔的时候已经虚弱得无法举起手臂,每画一笔时都必须蘸取生命作为颜料,画每一笔时他都想着他的缪斯和爱人。他画的难道是他自己吗?不,尽管我是以他为蓝本创造出来的……但我并不是他。”
一句话从布鲁斯的嘴唇边溜了出来:“就像所有以亚度为模特的画像画出来的都不是亚度一样。”
那是当然了。拉斐尔画中的人都是什么样子?典雅、宁静、柔和,朦胧的光晕始终笼罩着他笔下的人物,他画中的光芒简直不是光,而是幸福温暖的雪被,正呵护着脆弱的冬苗。
那位历史上的画家,他的落笔是何其柔软啊,如此轻软、纱雾般单薄的光芒,究竟是怎样染开的?他笔下的人物,又是何其圣洁悲悯,仿佛又无限的爱能倾倒给人世。
亚度尼斯——布鲁斯琢磨着,觉得亚度尼斯应当也是有无限的爱可以倾倒给人世的。
就是他的爱相比起带给人幸福,更可能把人世变成一大团长着触手、互相纠缠的肉团或者类似的东西。
能把亚度尼斯画成那副样子……那位大画家怕是没剩下多少理智了吧。
拉斐尔并不答话,只是含着微笑凝望布鲁斯。
蝴蝶袅袅落下,激起一阵海波。海面的鳞粉骤然闪烁,仿佛在点与点之间跳动细小的闪电。电光击穿了布鲁斯,光流点亮了整片海面,恍如一轮偌大的圆月。
*
圆月中,小格雷森的剪影合拢双臂。
布鲁斯在剧痛中拼命眨眼,仿佛瞬间从一个梦中跳出,又倐而坠入另一个梦境之中。爱丽丝无机质的蓝眼默默地盯着他,布鲁斯与她对视,眼球后的血管突突直跳,勒得他太阳穴胀痛欲裂。
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惊恐地仰起头。
小格雷森悬停在半空。一秒,两秒,或者只是一瞬间而已。
飞鸟一般的轻盈突然就从他身上褪去了。
他笔直地砸了下来。
千万盏红烛亮起,火焰耀目,盖过圆月的辉光。大剧院的穹顶从容不迫地向正中合拢,压下冲天之火。
火红的烛泪连串地淌下,溅落出一滩滩斑驳艳红的血滴。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好!
*
第95章 第三种羞耻(26)
事后想来,一切都有所预兆。
虽然在他还年幼的时候亚度尼斯和他们一起住在韦恩庄园,但总是他去找亚度尼斯,亚度尼斯几乎从不找他。
不知什么时候——这段记忆的模糊程度实在是太奇怪了,而且敷衍到直接就是一片空白,甚至没有编个理由,一定是被动了手脚——亚度尼斯就搬出了哥谭,然后满世界到处跑,一次也没有回过家。
而他一边学习一边跟在亚度尼斯后面,同样满世界到处跑。期间应该是找到过亚度尼斯几次,或者,准确地说,那应该是亚度尼斯主动停下来等他。
那家伙在这方面的脾气跟蜘蛛差不多,一般都是蹲在织好的网上守株待兔。
现在想来,亚度尼斯当初满世界到处转悠……似乎也并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更像是在满世界布网。
就是这样了。
亚度尼斯从不寻找。
早该在开门后看到亚度尼斯他就该警觉起来的,那家伙登门绝对不能算是件好事,反倒应该被视为刺目的亮红色警告。但是,他当时真实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他没有想那么多。真的,他知道一旦和亚度尼斯有关就应该多想,可是他在和亚度尼斯有关的事情上从不会想太多。
会是亚度尼斯修改了他的思维方式吗?布鲁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存在的概率,但不管怎么想,都只觉得亚度尼斯绝不会费那个心。
相较之下,他太过于习惯了在和亚度尼斯有关的时候放弃思考,这种可能性的概率倒是高达百分之百。
那时候他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
他已经不小了,可在亚度尼斯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感觉自己是个孩子,兴奋、冲动、充满好奇,努力地追着前面的人跑,急切地渴望着能够和“大孩子”一起玩。
光是亚度尼斯主动来找他这件事就该拉响警报,然而他没有。他把亚度尼斯迎进大门,这时候发生了第二件怪事:亚度尼斯送了他礼物。
不是那些根本不该被称为“礼物”的礼物,而是真正的礼物。
很好的礼物,来自他最喜欢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虽然不是烟斗——等一下,亚度尼斯的柜子里似乎是有放烟斗的,康斯坦丁抽的丝卡根本不需要烟斗——但和莫瑞亚蒂决斗时携带的那根手杖也绝对丝毫不逊色于烟斗。
一直到这一步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天啊,他真的就蠢到这个地步了吗?更何况在这之后还有第三步,亚度尼斯给了他一张表演邀请函。
不是为他自己辩解什么,但拿到邀请函之后他意识到了不对。这场表演里一定会发生怪事,至少这是他可以肯定的。只不过在当时,他以为这张邀请函只不过是另一份礼物。
他真的没想到会……不,这不合理。
亚度尼斯不会为了让他看到一个孩子的死大费周章。
尽管那家伙毫无疑问地喜爱令他痛苦,可那些痛苦都是施加于他本身的。唯独在给出痛苦这方面,亚度尼斯有强烈的独占欲,堪比一个在注射药|剂就能使人吐露真相的年代依然坚持用原始的小刀作为工具进行审讯的手工艺人。
再想想,亚度尼斯到底是什么意——
啊。
布鲁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自己正是表演中至关重要的部分啊。
*
能在哥谭活下去的人普遍拥有一种特质,他们极度缺乏好奇心。在这座充满不确定的城市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好奇心会将他们引向绝路。
是绝路而非死路——那主要是因为在哥谭有太多理由会导致死亡了,以至于任何一种增加死亡率的危险行为都不能真正地增加死亡率。
如果一个人在白天正常行走于商场中、在办公大楼中工作、在餐馆里匆忙填饱肚子时,随时可能因为爆炸、毒药等等原因死掉,那么就算他做更危险的事情又怎样呢?
从数学上讲,90%和10%的死亡几率当然有着本质的区别,但从现实意义上说,90%和10%真的只是一回事。
你要么死,要么没有死。一切全凭运气。
既然在哥谭总是很可能会死,那么在胆大的人看来,不妨做些更出格的事博得一些利益。毕竟,还能更危险到哪里去?
但伯蒂从不是胆大的人。
有时候他确实会表现得胆子很大……那大部分是出于职业的要求。年轻时候他混迹在哥谭的底层,挣扎在生死一线中,不得不被逼出了些凶性;后来他总算是设法离开了哥谭,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不能说不美好,然而到头来他能够用以维生的也还是只有年轻时被逼出的那一点凶性。
他的运气算是很好的。
至少他在犯罪这一行里还真有些天分。
他能忍受更多的痛苦、更多的险境,无视更多湮灭人性的罪行;他可以面无表情地肢|解活人,也能对孕妇和婴儿下手。他的嘴很严实,绝不会暴露雇主的秘密;同时他也很识相,能判断如果自己吐露实情上一任雇主有没有机会活下来向他寻仇。
雇佣兵这一行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赚钱,他侥幸带着大笔存款全身而退。
拿着这些钱他能去任何一个安稳的小乡村,买个院子或者农场,雇几个工人,或许也会结婚生子,从此安享晚年。
……然而他没有那么做。
那只是感觉不对。没有危险,没有恐惧,和平、宁静,那样的生活仿佛是置身于大海中的小船上:地面不平稳、晃动,一望无际的蓝色空得让人发疯,意识不到时间的存在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头晕欲呕,高烧般昏沉和迟钝。
那只是感觉不对。不正确,不协调。不论他在什么地方,哥谭如影随形,像魔鬼一样不紧不慢地坠在他身后。
伯蒂试过信教、祈祷和忏悔。那似乎是很多同行最终的归宿——如果他们没有死在任务和仇人手上的话。在最开始那稍微起了一点作用,然而更多是因为他能滔滔不绝地向人讲述自己的过去,而不是因为他的信仰逐渐坚贞。
这一尝试终结于第六位神父的好言劝慰。
那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神父,皱纹密布却不显衰老,体型清瘦却不显单薄,双眼秀美如骏马,哪怕垂眸也神光烁烁。他聆听的姿态温和沉静如活着的神像,出言安抚时低哑浑厚的男中音简直能探入每位听众的心灵。
伯蒂并不是没有感到安慰,恰好相反,这位老神父真正地让他感受到了上帝的博爱,他坚信这位久经风霜的老神父确乎是某种圣灵的化身,凡世间的一切罪恶都会在坦白后被宽宥谅解……只要是真心忏悔。
问题在于,伯蒂对自己做的事没有丝毫的良心不安。
另一个问题在于,伯蒂根本不同意自己死后要下地狱。
雇佣兵的工作是为雇主干脏活,神父的工作是聆听忏悔,上帝的工作是原谅所有人并因此让所有人上天堂。怎么能在信教之后才发现还是会下地狱呢?这未免太不讲道理。
你总以为神会讲道理。
别怪伯蒂轻信。他从未和神打过交道,他熟悉并且近乎于神的只有隔壁大都会偶尔来哥谭串门的超人,而众所周知,超人惯来是很讲道理的。
不过坦白地说伯蒂对下地狱这事儿没什么意见。
真正让他放弃的原因是,在这位老神父之前,听他忏悔的五位神父均在伯蒂勤劳的拜访中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既然上帝不讲道理,而自杀是需要下地狱的罪行,那么至少现在的地狱里有五位能够听他讲话的神父。
假若这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地狱变成天堂,伯蒂就不知道什么才是了!
同僚众口一词,都说信教总是对现状有些帮助,如今果不其然。伯蒂对自己得到的结果非常满意,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设法杀掉了老神父。
临死前老神父情真意切地向他忏悔了自己的罪行,伯蒂怪高兴——他动手前就查过了,老神父犯的罪大部分在晚年,而且和年纪尚小的男孩相关,但在忏悔时老神父只提到自己早年从军时对异族制造的屠杀和凌|虐——老神父没有诚心悔过,因此伯蒂猜老神父也是要下地狱的,但也说不准,也许老神父是希望上帝能亲自聆听他的忏悔,亦或者上帝对罪行自有一套凡人不可揣测的标准。
等伯蒂下了地狱会去找找老神父的踪迹,这是他为自己预留的地狱惊喜。
这是他最后一次亲手杀人。送老神父去见了上帝后,伯蒂立刻启程,踏上返程的旅途。
暌违已久的家乡啊,迷雾缭绕的哥谭,她难道不是位青春不朽的绝世美人吗?
他的人生就这么回到了原点。
伯蒂喘息了一下,忽而清醒过来,却仿佛只是更迷糊,因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很快咳出些哽在体腔内的粘稠液体。好多了,可以呼吸了。既然可以呼吸,血液似乎也开始流动了。
他的肢体似乎突然有了力量,能够撑着庞大的身躯站起来了。
他站得并不稳,也无法拖着身体移动,因此很快就放弃了这种移动方式,四肢像蜗牛的触角般缓慢回缩,而皮肤则飞速鼓起,形成环状肌肉般的结构。半透明的皮肤下是鲜艳而浑浊的胶液,仿佛未凝固的蛋白中包着一泡黄脓红血的混合物。
伯蒂蠕虫般扭了扭脑袋,笔直地向前爬动起来。
这条路唯一的出口就在前方,那儿灯火如瀑,欢呼和笑声空幻如歌。
第96章 第三种羞耻(27)
在疯狂的人群中,唯有福尔摩斯是清醒的。
地上的红毯已经开满了腐败的花,花朵如拳头大,形状宛如一颗颗不规则的宝石,但宝石上覆盖着古怪的绿色粘液和白色斑纹,融化的烛蜡滴落在花叶上,又为宝石平添一抹艳红。
它们看起来甚至很美,却无疑是尸体与死亡的意象。福尔摩斯不禁好奇是否只有自己看到这一幕——华生显然是没有看到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表演中,正随着阴影中扭曲的人形一道鼓掌和欢呼。
此前他已经尝试过用各种方式呼唤老朋友,包括给华生响亮的一个耳光。所有尝试都没有取得成效,于是无事可做的福尔摩斯短暂地观察了一下华生的状态。
从外表上看,华生相当正常。
他的双目明亮,神态虽激动却仍没有癫狂之感,四肢灵活,行动如常。但任何举动都无法引起华生的注意,仿佛他连灵魂都被摄入到表演之中。
桑西先生已经离开了,在这诡异的表演中,只有他一个人置身其外。福尔摩斯不禁感到寒意涌上身体,甚至有些拽着华生拔腿就跑的冲动。
阻拦他的是常年破案所积累的经验。他已经和桑西先生说过话,对方的言谈举止都充满理智,或者至少是有逻辑的,对方的现身似乎也有着某种目的。
样本只此一例,因此不能确定是否所有类似桑西先生的存在都同他一样……不,一定是他忽略了什么。
福尔摩斯沉思着,在他被人和非人广为称赞的头脑中检索着,直到他最终回想起郝德森夫人。正是郝德森夫人给了他们邀请函,也正是郝德森夫人得到邀请。
啊哈。量子力学。
福尔摩斯想知道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固定说辞,用来安抚像他这样固执地寻求某种真相的人。
一阵稳定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福尔摩斯转过头,而爱丽丝悠然自若地行走在溃烂的花朵之间,对上他的眼神后,还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郝德森太太。”福尔摩斯问好道。
“爱丽丝。这是我使用最久远的名字,大概能算是我的真名。”
“想必您也不是人类了。”
“我差不多是。”
“为什么我竟没有发觉过呢?您在隐藏异常这方面做得并不好,但今天之前,我从未朝着另一个方向想过。当然,我确实不常往神怪的方向联想,但即使是我也会在前所未见的未知事物前有所动摇。”
“为了你好,歇洛克,我稍微对你的注意力做了点小手脚。请放心,这对您的头脑和身体都没有任何副作用,只是一点类似于魔术的手段,转移了您的注意力。”
“您是指——”
“案子,歇洛克。”爱丽丝提醒他,“一个接一个的案子。你以为是谁让世界各地的人跋山涉水来见你?是谁在黑夜和雾霭中保护为你搜集信息的乞儿?”
“噢。我以为召唤他们前来的是我在业内的好名声呢。”
“那是让他们想来的东西,而我推动他们行动。毕竟正如你所知道的,哪怕是在生死危机面前,人们也倾向于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子。”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注视着爱丽丝,一时间竟感到无话可说。
“那么,您又是为什么邀请我和华生来到这里?”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让你无视生活中的异常,但你总是不肯放弃。这种好奇心几乎害死你很多次,我也保护了你。”爱丽丝走过来,做了个拉开的动作。一把椅子从灰影中分离出来,爱丽丝坐上去,双脚甚至踩不到地面。
“万分感谢。”福尔摩斯毕恭毕敬地摘下帽子放到胸前。
爱丽丝抿起嘴唇,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福尔摩斯端详着,敏锐地意识到她的神态确实过于僵硬呆板了些,她的年龄似乎也远远不到能被称为寡妇的地步……事实上,她看上去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甚至更小。
“我有一个失礼的问题。”福尔摩斯说道。
“请问。”
“您到底是什么?”
爱丽丝沉思了一会儿:“神,魔鬼,我猜我同时具有这两者的属性。”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说道:“您这么猜。”他重新戴好帽子,又突兀地问,“那么您认为您是什么?”
“我是人类。”爱丽丝流畅地回答,“但就像你一样,我和大多数人不同;就像你一样,我有其他人不具有的能力。”
这话难免让福尔摩斯感到一点滑稽,然而爱丽丝的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难以肯定,但也不对爱丽丝的话做任何评价,只是所有所思地凝望着越开越衰败的宝石花。
“我对植物了解不多,这些花更是从未见过。”
“啊,它们似乎不能算是植物,更像是动物吧,或者微生物?”爱丽丝说,“我不大关注这些小东西,他们似乎总是有不同的样貌。他们生长在我的周围,以我遗落的一些力量为食,有时候他们也会尝试利用我作为诱饵捕猎。您喜欢的话我可以设法把它们种进花盆——看来您是不喜欢了。”
他们并肩而坐,爱丽丝时不时地甩一甩小腿,皮靴磕在椅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福尔摩斯拿到了自己最常用的那只烟斗,里面已经填满了青草色的烟丝,点然后的火焰也是泛着青色,仿佛夕阳中的蒙蒙草穗。
他们闲聊了一阵,又不约而同地突然沉默。
“和你们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爱丽丝终于说,“我曾经得到的教训是,真相对人们来说并没有好处,因为他们既没有能摆脱现状的力量,也不能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真相只会让他们在极度的惊恐中死去,不管他们在事前有多渴望真相,得到后却都会后悔。”
“没错。”福尔摩斯吐着烟气,“您是对的,爱丽丝。”
“你后悔了吗?”
“噢,不,当然不,绝不。”福尔摩斯眯起眼睛,“既然我还没有死,那我就不会后悔。”
“你想要死吗?”
福尔摩斯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
这烟草的香味很特殊,仿佛无穷的光热被他吞噬,一路发出狂躁的爆裂声;同时它又那么安静和清澈,仿佛昆虫在他的身体里扑打翅膀,带刺的足肢轻轻刮擦着,令他发痒。
“一切都会死,亲爱的爱丽丝。”他缓慢而有力地说,“人类会死,魔鬼和神灵会死,宇宙会死。这件事注定发生,而我不去考虑注定的事。”
爱丽丝抬手为他的烟斗添上烟丝,说:“或许我问错了。你想要延长生命吗?”
这次福尔摩斯思索的时间更长了些。宝石花已散落一地,烛火也燃到了尽头,地上红斑点点,目之所及都光泽动人,更应为淑女妆饰肌肤。
“不。”福尔摩斯断然决定道,甚至没有问这是否能够做到、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爱丽丝说:“我也是这么猜的。”
说话时她看上去并无情绪,只是直直地看着福尔摩斯。昏暗的火光将她的颜色洗刷得极其淡,仿佛在他们之间隔着厚重的浑水。
福尔摩斯在这时候完全放弃了观察——反正他也早知道观察爱丽丝除了搅得自己头脑发昏外并无用处——他只是看着前方逸散的青烟,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爱丽丝心胸中涌动的深流,还有她所萌发的那些朦朦胧胧的、不可表述的情感。
“请不要伤心。”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请容我大胆地假设,是我们离别的时候到了吗?”
“为了不导致更严重的后果。”爱丽丝回答,“我就要走了,歇洛克。”
但他不会忘记这座城市的,永远不会。匆忙的路人,肮脏的地面,叮叮当当的马车,暗淡的烛光,以及淤泥一样的雾霭。
这座城市是多么的卑微渺小,哪怕以地球为尺度都不值一提,更不用说同宇宙和时间作对比了。而他可以同宇宙和时间作对比。这座小小的城市,并无什么值得关心的特殊之处,实际上也鲜少出现真实的神秘事件——然而,这里却是他第一次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离开囚笼所见的地方。
这应当是有某种意义的。他曾会也将会无数次故地重游,哪怕他所去的不再是自己的伦敦……但每个世界的伦敦对他来说都是伦敦。
那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你寻求的是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祝愿你一路顺风,亲爱的爱丽丝。”福尔摩斯慎重地说。
爱丽丝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有些问题,事实上我还有很多问题,比如开膛手杰克……”
“那是一群魔鬼。”
“啊。”福尔摩斯叹息道,“这难道不让人失望吗。一想到会有无数起无法运用推理得到答案的案子出现在我面前。”
“他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歇洛克。此后你只会遇到人类。只要在伦敦,你就不会有性命之忧。”爱丽丝仰起头看他,“你想看完表演吗?”
福尔摩斯一笑:“毕竟机会难得。”
“那么,我走了。”爱丽丝站起身,轻轻一推,椅子无声地滑入黑暗。爱丽丝理了理金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件大衣和一根手杖,放在福尔摩斯的膝盖上。
“你会用到它们的。”爱丽丝说,“永别了,亲爱的歇洛克。在华生离开您的时候,也请代我向他告别。”
“郝德森太太?”
“嗯?”
“你是个好房东,也是个好朋友。”福尔摩斯说。
第97章 第三种羞耻(28)
布鲁斯朝前奔跑。
他还不太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阻止——不管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根据对亚度尼斯的了解,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定是一场灾难,而他一定会阻止这场灾难。
不管怎样,跑就是了,距离现场更近一点,至少更近一点会发现点什么。
难道他过去经历的所有痛苦都真实因为他总想着“更近一点”吗?
现在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亚度尼斯的回避是为他着想。也许当年亚度尼斯离开的时候,他就该乖乖地留在哥谭,上学、和同学们玩闹、参加宴会、认识更多同一阶层的同龄人……像这样按部就班地长大。
考取名校,加入学校社团拓展交际圈,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空降自家公司,或者根本不去工作,拿着分红整天和一帮浪|荡少爷花天酒地。
那其实是相当幸福的人生,无知带来的无忧无虑。连危险都不会有,亚度尼斯是一定会保护他的,亚度尼斯一直在保护他免于侵蚀。
为什么执意跟着亚度尼斯……他已经想不起具体的理由了。
或许是因为亚度尼斯慎重地同他作别。
也没有很慎重吧。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天,他从学校里回来,亚度尼斯坐在花园中写生,画纸上所画的却并不是花园,而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画中人没有头发,坐在一副粗笨的轮椅上,五官的部分被模糊的粗线替代,然而印象中,那张脸上挂着格外忧郁和怜悯的微笑。那种神态的感染力强烈得惊人,仿佛画中人能窥伺观者的内心,洞悉一切秘密。
“这是谁?”布鲁斯记得自己这么问。
“一个老朋友。”
于是布鲁斯没有继续问下去了,亚度尼斯向来对自己的来历过去绝口不提。韦恩夫妇对此也不算是毫无疑虑,然而救命之恩到底大过一切,更何况亚度尼斯天然地有一种混乱的气质:就好像他在善恶的中间踌躇不前,随时都可能跨越某条界线。
作为一对真正热心慈善事业的好人,韦恩夫妇慷慨地接纳了亚度尼斯,大概是希望能引领着亚度尼斯走上正道。
年幼的布鲁斯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本能地对亚度尼斯有强烈的好感,并且对这个神秘的远方来客十分好奇。他试过用各种手段从亚度尼斯口中套话,也得到过不少语焉不详的碎片。
这位不知名的老朋友令他印象深刻,是因为紧接着亚度尼斯就问他:“你考虑过死亡吗?”
这对当时的布鲁斯来说不难回答。
“嗯。”他说,“有想过,那个抢劫犯冲出来拿枪指着爸爸妈妈的时候我想过,之后我也想过。”
“考虑的结果如何?”
“很害怕。”他回答,“我特别害怕。不知道如果我们有一个死了怎么办,也不知道如果我们都死了会怎么样。那之前我一直觉得哥谭很安全。”
亚度尼斯笑了,尽管没有嘲笑的意思,却让那时难免还很孩子气的布鲁斯感到尴尬。他努力为自己辩解:“害怕是很正常的!而且我也还小!那之后我也知道哥谭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了!”
“我没有在笑你。”亚度尼斯又说,“你想要死吗?”
哪怕对亚度尼斯来说这也是个奇怪的问题,这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年幼的布鲁斯认真地想了好久,谨慎地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想要死吗?”
哪怕距离那么多年,布鲁斯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那段对话中的每一个字都烙进了他的记忆中,提醒着他绝不要轻率地回答亚度尼斯提出的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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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更希望在乎的人不会在我面前死。”
“你自己呢?”
布鲁斯又认真地想了好久:“我不想死。但我总有一天会死的,对不对?人都会死。”
亚度尼斯点了点头,毫无征兆地说:“我要走了。”
“诶?!!”布鲁斯吓了一跳,“什么?为什么?去哪里?什么时候走?多久回来?”
亚度尼斯站起身,揭下画纸,把它撕成碎片。他没有回答布鲁斯的那一长串问题,而是望了望天色,抬手摸了摸布鲁斯的脑袋。
“你在乎的人不会死在你的面前。”亚度尼斯说,“你也不会死。”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他的房间、他的收藏、他的所有作品。布鲁斯呆呆地看着亚度尼斯的背影,想要大声呼唤,却又在某种悚然的恐惧中不敢开口。
那一瞬间,尽管只有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晚。
阴暗的小巷中枪响声震耳欲聋,妈妈尖叫着后退,项链的线断了,珍珠血滴般四处溅落。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和思绪却情不自禁地追随着白色的珍珠,污水没过珍珠,又自然而然地从珍珠的表面脱落;爸爸跌倒在地上,无力地伸着手,浓雾仿佛也被他搅动,绕着他脱力的身躯旋转,血泊简直漫过他的小半个身躯,浸在血水中的几缕发丝微微飘荡着……
一只手轻轻将木然的他拽到身后,视线被隔档了。
布鲁斯那时候还不知道来人究竟是谁,但至少他清楚那不是开枪的人。他双手死死地揪着眼前的布料,把脸埋在上面,很快感觉到布料擦干了他的脸。紧接着就是一段兵荒马乱的时间,等他回过神,已经坐在医院的等待室,热可可散发着甜美馥郁的香气,他的一只手仍旧抓着来人的衣角。
爸爸妈妈只住了半个月的院就恢复健康,抢劫犯很快被捉拿归案。事后,布鲁斯误以为自己是因为过于恐惧,才会在当时误以为父母都死在了枪下,也是因为过于恐惧才听到了两声枪响。
不知怎么,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不知怎么,那片衣角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他很快选择了转学到外地,然后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
小格雷森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死,布鲁斯对自己说,冷静,仔细想想,到底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
勘察现场没有用,在亚度尼斯身边,现实的逻辑会扭曲。要用亚度尼斯所拥有的扭曲逻辑进行思考,现实在这里反而是最无用的。
他回忆着之前在爱丽丝眼中看到的景象,那片灰色的大海代表着什么吗?月亮有什么含义吗?桑西的出现是什么意思?不,先不用管这些,蝴蝶,重要的是那只蝴蝶。
拼命起舞而又逐渐力竭的蝴蝶。翅膀残缺的、坠落的蝴蝶。
这场表演是“飞翔的格雷森”一家在进行表演,一对夫妻带着小儿子一同进行的表演。然而他自始至终只看到了一只蝴蝶,如果从高空摔下的是小格雷森,那么,他的父母呢?
布鲁斯朝前奔跑。这里的空间不知具体有多大,或许在这里根本没有空间这一概念,自然也就不存在方向,他只是随机地朝前跑动。
地面的触感仿佛那片神秘之海,带来一股温水般的触感。他似乎正奔跑在灰色汪洋中,只是因为过于稀薄才无法看清全貌。
如果一个地方不存在方向,那么这里是否存在时间?
布鲁斯忍耐着眼球的胀痛张望前方,灰色大海上正刮起狂暴的风,这风也稀薄到几乎无法被感知到,布鲁斯张开手指,知道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缝穿过……正像是他不久前搅动大海时的感受。
也许这一幕已经反复重演过了。
他还在朝前奔跑,丝毫不觉疲惫。疼痛是很容易忍受的,眩晕和发呕的感觉也可以抵抗,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血水从爆裂的眼球中涌出,然而视觉依然很清晰,只是他看到的再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万亿道纠缠拉扯的炫丽光幅。
就好像他的感官接纳了太多超出读取能力的东西——他看到的是什么?是命运的线吗?跑到线条的尽头是否有三姐妹在等待他,而他解决此事的方法就是抢下那把剪断命运的剪刀?
他渐渐意识到他所看到的是时间。他跑动时勾动的同样是时间。
小格雷森就在前方,大笑着在半空中翻滚,仿佛定格动画一般四处闪现。
是他之前在过道上碰到的小男孩。黑色的头发,圆溜溜的蓝眼睛,带婴儿肥的脸颊,灿烂的笑脸。这孩子几岁了?布鲁斯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这个男孩那么眼熟。
小格雷森很像他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而在他小时候……
布鲁斯惊恐地搜寻起格雷森夫妇。
他们并不是表演的中心,尽管这一家族早已享有盛名,但年幼的天才无疑更能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成年人的身体在做出空中抛接的动作时也远不及孩子灵巧可爱。
种种因素让格雷森夫妇的身体被藏在没有打光的暗处。
他们一个用腿弯倒勾着空中秋千,另一个握着对方的手,缓慢地荡向小格雷森,集中注意力后布鲁斯甚至能听到木板拉长的断裂声,仿佛凄厉的风在尖叫。他模糊地思索着,看到格雷森夫妇努力接住了小格雷森,在男孩来不及调整方向时拼命将他甩出,反作用力让他们从空中秋千上滑落,夫妇两人沉重地砸到地上,那声响好像坠地的两团沙袋。
小格雷森这一次飞得相当低。
笑容消失了,他迟钝地低下头,将地面的景象一览无余。从这个角度看他看到的是什么景象呢,大概会像电影特写镜头一样空洞和不真实吧,危机到来的那几秒里人常常会关注到奇怪的细枝末节,小格雷森看到了——
布鲁斯抬着头睁大双眼,茫然地凝视着那双圆圆的、悲恐欲绝的蓝眼睛。
哦,他想,他看到了我啊。
第98章 第三种羞耻(29)
布鲁斯已经很习惯作为拯救者出现。
蝙蝠侠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小部分时候在监视和控制反派,大部分时候奔波在帮助受害者的路上;他白天的身份实际上对此做了更多努力,虽然留给外界的印象无非是和韦恩夫妇一样热爱慈善,但他实际上对政局做了更多的干涉,主要手段是资助对这座城市怀抱热情、渴望改变的有为青年。
和很多外界人士印象不同,哥谭的主要问题并不是层出不穷的反派——他们当然在努力为哥谭的危险性添砖加瓦,可真正的毛病在于,哥谭这座城市几乎是赛博朋克世界观的具象化:
财阀控制整个社会,罪犯、帮派人士分散在各行各业,底层几乎毫无出路。想往上走难于登天,要想往下却简单得很,有一整个蓬勃发展的灰色行业线翘首以待,从引路入门到进阶渠道一应俱全。
在这种境况中,蝙蝠侠是强大的,因为蝙蝠侠是黑暗世界的一部分,他有无数种手段更能够诉诸于暴力。
布鲁斯·韦恩却是弱小的,他拥有财富和地位,然而他的财富和地位本身就来自于这一系统。
对很多事无能为力,对更多事无法施力,或许是出于无奈和回避,布鲁斯·韦恩从不在生死危机中直面无辜者的眼睛。
……他看到了小格雷森的眼睛。
这就是亚度尼斯的目的吗?这就是这一整出戏剧的高潮?布鲁斯并不打算运用任何一种道德标准评判亚度尼斯,但这实在不是亚度尼斯一贯的风格。不够残忍。太温和了,甚至带着点调侃,从亚度尼斯的角度看这简直和调情无异。
假若当年他的父母真的——那么这一幕会有足够的冲击力。
想到这里布鲁斯禁不住有些同情那些得到过亚度尼斯些许注意力的倒霉鬼,尤其最同情康斯坦丁。
他盯着小格雷森的眼睛,忽略掉眼球后晃荡的濡湿水意。他已经陷得太深,没办法研究剧烈疼痛的原因是否来自某个部位的熔化。无论如何他不会死。亚度尼斯保证过了。眼下更重要的是格雷森一家的安危。
布鲁斯继续朝前奔跑,游荡在时间线之中。
人身,歌声,细碎的脚步声,卡带般断续的鼓掌声。这场演出的背景乐起伏如潮汐,被深沉的海浪声掩盖——海,这其中是否同样有某种隐喻?他如今已知道亚度尼斯是一团粘稠的雾,那么海洋代表着什么?布鲁斯只能把海洋和庞大的生命力联系在一起,宏大的交响乐,生命的欢歌,充满杀戮和新生,死亡和新生。海,无边无际的水,孕育一切。
死亡与新生。
确实是亚度尼斯喜爱的东西。
这混乱的时间显然不受他的控制,也找不出具体的规律,但只要他停下脚步,时间就会开始往后流动,仓促之间布鲁斯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最好是在表演开始前阻止表演。
然而,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事情并不会那么简单。这里又不是一座城市,实质上没有任何一条道路。然而,繁杂凌乱的路面不规则地铺设,如同数万条奇形怪状的旋螺楼梯互相穿插,光芒漂浮在道路的四周,置身其中仿佛回到了懵懂的童年时代,到处都是神秘的,危险却撩人心弦。
不论朝着什么方向奔跑,不论时间怎样不规律地跳动,布鲁斯都无法抵达表演开始前的地方。
这里有非常微小的可能,假设尝试的次数足够多,也许他能回到起点;可能性更高的是,正如他在爱丽丝眼中体验过的那样,被亚度尼斯所截取的时间只有开场之后的部分。
烛火闪烁,气味如毒花般腥甜。
布鲁斯开始记忆和观察自己看到的各种闪现场景。那并不难,稍微有点麻烦的是将每一个画面安放到合适的顺序中,那需要大量的细节佐证,而他的眼睛距离炸成一团肉泥只有一线之遥。
至少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也能做到的事,布鲁斯以惊人的耐心做起了这项工作,将脑中的图画排开,选取重点,调整成连续拍照般的顺序。他甚至在脑海中构建起漫画式的分镜,只在某些镜头里取出他认为最有代表性的细节。
整项工作主要围绕着断裂的空中秋千——它们是如何在表演的中途断裂的?
布鲁斯注意到它们在表演的早期光洁无瑕,似乎不太可能出于蓄意阴谋。事实也是如此,在表演的早期,它们完美地承担了三个人的重量。
更加值得思索的是格雷森夫妇的神情,两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式的僵硬笑脸,在聚光灯照不到的暗处,他们的目光频频移向后台的方向,时不时还互相以眼神交流。
那隐晦的神态变化难以捕捉,在头脑昏沉时尤其如此。布鲁斯早就筋疲力尽,太阳穴处的抽痛一路爬到脑后,身体更是酸痛笨重到难以言表,疼痛和焦虑都让他几欲昏厥,而前方的道路又是如此毫无止境,仿佛置身于光炫诡谲的泥潭中,越是跑动就越是被其所吞噬。
出去之后我一定要拆掉韦恩公司大楼外部的所有霓虹灯管,布鲁斯想。
他细致耐心地继续研究自己所看到的每一幕,甚至苦中作乐地逐渐感到到整场表演相当迷人。格雷森一家都是黑发蓝眼的漂亮面孔,都有着纤长优雅的身形,在半空中旋转时飘逸如丝带,矫健如老虎。
最牵动人心弦的则是无防护表演中生死一线的危机感。大概每一个观众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失误,上一秒还生机勃勃的表演者可能下一秒就摔得粉身碎骨。
难道人们不正是怀抱着隐秘的恶意和好奇来观赏表演的吗?那倒不是说假若表演顺利观众将败兴而归,然而他们一定会为此感到失望。当然,可能只有一点点,微不可见的一点点。
那确乎是不可忽视的一点点。
也许就是不计其数的、无数个这样的“一点点”导致这种事发生,布鲁斯不无恶毒地想,现在的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藏在人们心里的念头能做些什么。很多种魔法都涉及到许愿,老天,连亚度尼斯都喜欢实现人们的许愿。
可能是人们的愿望导致了格雷森一家的悲剧吗?
会有人这么希望吗,渴望着格雷森夫妇死在年幼的儿子的面前……会有人希望他的父母死在他的面前吗?
他多少能理解那些人会这么想,就像他多少能理解亚度尼斯喜欢折磨人。
正是足以撕裂人心肺的痛苦塑造了人,正是痛苦和绝望制造出迷人的性格。关于人,关于任何生命,那都只是无规律地猛然闪现而出的火花,甚至不足以照亮黑暗一瞬。思想和精神,某种程度上说,它们只是生命所产生的的废料,然而唯有这些废料能恒久地保存下来,就像尸体只要数十年就能在泥土中腐烂,塑料的降解却需要上千年之久。思想和精神,他们是无形之物,无非是一段信息——然而思想和精神比肉|体本身更像是一种生命。不死的生命。
但格雷森一家不会死的。他也不会死。他们不需要经历那样的痛苦也是他们自己,未经打磨的宝石也依然是宝石,就像玫瑰哪怕另取其名也依然芬芳。
他们不会死。
未来还会有更多的灾难和更多的险情,哥谭的角落永远不会停止出现无名的尸体,战争、饥荒、瘟疫……他不能阻止他们,用尽全力也不能。
但今天,他们不会死。至少是他们,至少在今天。
布鲁斯停在原地,仰头注视定格的舞台剧。欢笑着的无知无觉的小格雷森,斜上方十指紧扣的格雷森夫妇,倾斜的打光穿过小格雷森,最阴暗处是格雷森夫妇的对角线上,一道灰暗的影子藏在那个地方,一把手|枪从影子里伸出来,枪|口对准了木板。
布鲁斯的视线在格雷森夫妇、小格雷森和那把□□之间移动。他思考着,思考着他能做些什么。他能做什么?他不能跑动,时间会流淌;他身上也没有携带武器,这提醒了他以后出门一定要在身上藏点什么。布鲁斯久久伫立,穹顶下的火烛熊熊燃烧,如同万千粒红宝石折射出金红交织的光。风雾拂过他的衣摆,布鲁斯突然醒悟过来。
他把手伸进风衣。那是亚度尼斯不久前送给他的礼物。福尔摩斯的风衣,“最后一案”中他与莫瑞亚蒂教授进行搏斗时所穿的衣服。
福尔摩斯会赤手空拳地面对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敌人吗?这位伟大的咨询侦探会在睡衣里放着手|枪把玩。
也许他没有使用武器,华生的笔记写得十分清楚详尽,他只提到瀑布边留下了搏斗的痕迹……但福尔摩斯一定带着武器。
布鲁斯在宽阔的口袋底部摸到了他想要的。一把很小的□□,甚至能藏在手掌中。但设计得十分精美,布鲁斯检查时发现它上好了膛,且只有一发子弹。
他握住手|枪,枪口对准暗处的人。
并非只有一次机会。
然而他并不想体验第二次。更不想重复更多次。是的,他很确定自己已经变得和表演之前不一样了,或许是被浸染得太深,他的心中充满难以言说的躁郁。不,他其实并不悲伤,也没感觉有多难受。
此刻他依然停留在那个夜晚,想起那惊悚的寒光和撕裂纸面般撕裂寂静的枪响。当然不可能忘记那种事情。
怎么可能忘记自己还是孩童时亲眼目睹父母之死这种事?
但现在他的思绪并不在父母身上,甚至也不再在格雷森一家身上。他想到的是那个抢劫犯,他从来没真正看到过对方的脸,记忆中对方只是一道人影,融入到身周的所有黑暗当中,仿佛正是因为他站在哪里,哥谭这座城市才会终年笼罩着浓雾。
那个抢劫犯被捕入狱了,后来怎么样呢?布鲁斯没有去关注,但他清楚地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没有造成真正严重的伤亡只判了几年,先是服刑,然后缓刑出狱,之后在社会福利机构的关照下找到工作,就此生活下去。甚至是韦恩集团出资建造的慈善组织在帮助他。
布鲁斯的父母是真正的好人。真正富家子弟式的宽容和天真。他们原谅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对他们造成的伤害。但他们是受到伤害的人吗?难道布鲁斯不是真正受到伤害的人?有人问过他原谅没有吗?
布鲁斯从来没有原谅过。
布鲁斯只是忍耐。
是他想太多,还是他在变得疯狂?*
真是糟糕的一天。*
蜡烛不知不觉中已烧到了尽头,只留下无数粒如豆的灯火,宛如染着血迹的珍珠。死亡的痛苦拥抱着布鲁斯,新生的喜悦却在痛苦中疯长,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在这样的清醒中,他移动枪|口,对准心脏。
然后,扣下扳机。
血珍珠迸溅开,散落一地。
第99章 第三种羞耻(30)
伊薇守在通道的入口,无所事事地对着口哨,又抬起手,对着灯光欣赏自己的淡粉色镶钻美甲。
虽然亚度尼斯并没有对她的后续行动做出任何安排,但为了把伯蒂运送过来,她不得不推掉全部行程,眼下办完了事,她也没什么要做的。既然这样,还不如在这儿等着,要是出了乱子还能帮个忙……或者说看个热闹。
这才见了主人几面,伯蒂就已经完全脱离了人形。也不知道困扰他的到底是什么,主人居然对他这么感兴趣,还想办法保留了他的神智。伊薇满肚子的好奇和吐槽没处宣泄,摆弄了手指头好一阵后也失去了兴趣,用尖锐的犬齿咬住指甲,脱手套一般轻轻用力。
精心保养、打磨过的指甲被完整地拔出。血液如涓流,淅淅沥沥地撒了一地,迅速融入红地毯中。
她如法炮制,拔掉了剩下的指甲,把血肉模糊的手指放到唇边呼呼吹气。没等太久,新指甲就顶开血痂生长出来,饱满光滑的甲面透出健康的淡粉。
伊薇小心地收好旧指甲,正想摸出手机,就听到剧场中传来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和鼓掌声。
“听着像是很精彩的样子。”她哀怨地叹了口气,“我也想看表演啦……”
“去看。”一个声音在她背后说。
伊薇吓得原地一跳,飞快转身,还没定睛细看就挂上了甜蜜的笑脸:“亲爱的主人——”
“他进去了。”康斯坦丁说。
他粗鲁地喷出一口烟,也不管是不是喷到了伊薇的脸上。大部分时候康斯坦丁还是颇有些绅士风度的,但那只展示给女士,而伊薇显然不再是女士。她只是还穿着过去的皮囊而已,脱下这身皮囊,它的原型……
“也是女士哦!”伊薇积极主动地说,眼睛亮晶晶的,“你想看吗你想看吗?我还没给人看过呢!”
“……行啊。”康斯坦丁说,“谁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是吧。”
“这个不是我的能力呢,我其实很弱的,只是能够借用主人的力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因为你的——灵魂吧,这么说好理解一些——你的小半截灵魂飘在外面。”伊薇在他身边胡乱比划了一通,“顺便一说,我还能看到你又让一个无辜的人下了地狱。”
康斯坦丁默默地吐着烟。
伊薇啧啧感叹:“你可真厉害,主人跟你比起来都算乐于助人了……你是太难受才自己跑到监狱里的吗?”
“知不知道为什么亚度不让你平时住在他的房子里。”康斯坦丁忽然问。
“因为我是顶级大明星,偶尔叫我帮忙可以,一直让我留在附近阻碍了我的事业,而且这也会给主人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因为你话太多了。他嫌你烦。”康斯坦丁面无表情地说。
*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这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华生喜悦地说。
“你是这么想的吗,老朋友。”
“你在说什么呢,福尔摩斯,难道你不同意我的话?这一家人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算过他们一共表演了多久没有?还有小格雷森从最边上飞荡到他父母手里的时候,我可真是捏了一把汗!”华生脱下大衣,脸涨得通红,这都是之前观看表演还时他的情绪过于激动所致。
相比起华生的兴奋,福尔摩斯的表现就冷淡多了。他立在剧场的大门前,双手扶在手杖上,用他那机敏无比的视线,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从门中涌出的客人。
华生滔滔不绝的评论只得到了简单的回应,他没在乎——或者说没有注意到福尔摩斯的冷淡,还翻来覆去地看着刚刚取来的剧场宣传单。
“奇怪,这上面为什么没有关于‘飞翔的格雷森’的详细介绍?”他嘟囔着,“我记得我之前在宣传单上面看到过,格雷森一家可是举世闻名的杂技演员……”
“或许是你看错了,老朋友。”
“可那样的话,我是怎么会知道他们是谁的呢?我又不像你一样能根据鞋子上的泥巴什么的推理出人们的身份,就算我能,我也不可能推理出那么多细节啊。”
福尔摩斯还没回答,终于把传单折起来,打算返回后再检查的华生就看到了他全新的打扮:“福尔摩斯!我记得你出门的时候穿的不是这件风衣?”
“我恐怕你对表演太上心了,华生,连我中途离开过一趟都没有发现。”
“你有时候真扫兴,福尔摩斯。”华生叹了口气,“郝德森太太为什么还没有出来?表演已经结束很久了,观众都走光了。难道是她先离开了?”
“……”
“你看到郝德森太太了吗?”
“她先离开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们走吧,不必等她。如果她打算和我们一起,早就找过来了。”
华生同意福尔摩斯的看法。他整了整衣服,和福尔摩斯走出路灯昏暗的光圈,一辆马车叮叮当当地停在他们的面前,车夫高声问道:“是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先生吗?”
“正是。”华生说。
“请上车吧,绅士们。郝德森太太已经垫付了车资,我送你们回去。”车夫说,“郝德森太太让我告诉你们,她有急事需要回一趟老家,有位远房亲戚会过来替她看顾房子。你们照常住着就行了。”
“这真是太突然了!”华生惊呼道,“到底是什么急事?竟然连和我们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希望郝德森太太没遇上什么麻烦……”
“请不用担心,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郝德森太太送来的这位‘远房亲戚’,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
马车渐渐消失在伦敦的浓雾中。
*
布鲁斯奇怪地意识到,哪怕同样是枪声,这把枪所发出的声音却很不一样。
它就像森林中的微风一样轻柔,仿佛能够吹走一切疲倦,掩埋掉一切悲痛。这联想怪美妙的,让布鲁斯有些怀念自己在外奔波那些年去过的森林,他想这事儿完了一定要去一趟山里露营,带着爸妈一起去,他们可以在山顶露营,早一点睡觉,等天快亮了就打开帐篷看日出。
他没有去看自己造成的……而是摸索着将□□又放回风衣口袋。
这会儿剧场里变黑了,就好像表演已经落幕,曲终人散,只有演员自己在黑暗中咂摸心情。他心说这应该就是喜剧演员们谢幕之后的心态了吧,仿佛灵魂出窍一样,另一个自己就站在身体的一侧,波澜不惊地注视着过去发生的事。
怪不得都说最伟大的喜剧演员都是抑郁症患者。长时间保持这种心情的人就算不抑郁也会变成别的类型的精神病,要是连精神病都变不了,那就只好去死了。
他坐下来,盘着腿,盯着小格雷森出神。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他的父母呢?希望他们在表演结束后能安全离开,他也该去查查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他们。
说起来,哥谭最近挺不太平的。
他是听说有几个□□势力大洗牌,好像是因为一个颇有实力的□□老大突然失踪,手下群龙无首。
不过他们还没乱起来,老大留下的副手也颇有实力,他认为应该能实现平缓的权力过渡,就没对这件事关注太多。
格雷森一家大概是成了这件事的牺牲品。有名誉的杂技团,一直很红火,在哥谭却没有背后势力保护。很容易成为被盯上的对象。
布鲁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猖狂,选在这种场合动手也是想伪造成表演意外吧。
虽然不抽烟也不喝酒,布鲁斯却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来点什么。他正这么想,就看见视线的正中打下一束光,他抬起头,一条巨大的蠕虫缓慢地爬上舞台。
那玩意长得其实相当美,仿佛一座极尽繁冗的雕塑。它的轮廓很柔软,毕竟是蠕虫嘛,自然是柔软的;皮肤表面却覆盖着一层密集的皲裂般的斑纹,斑纹的缝隙中探出细细密密的棘刺长毛,在光照下,茸毛泛着华丽的光泽,犹如覆盖着彩虹色的毒雾。
它停下,慢慢地伸展着身体,拉长成扁豆状,中间也像扁豆一样凸起——很明显的两个凸起,一大一小,凸起的位置呼吸一样起伏,看着像是装着两个活物。
“布鲁斯。”
熟悉的声音,亲切地呼唤着他。
布鲁斯沉默地坐着,又将那把小□□掏了出来,拿在手中把玩。
“那是个什么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前面,语气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只是有些轻微的好奇。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点古怪的疯狂劲儿,但又显得温和宁静,有点像多年前那个受到过度惊吓之后的孩子。
“母体。”亚度尼斯说。
他走到布鲁斯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没关系,不要担心。”亚度尼斯温柔地说,“我都为你准备好了。”
“为我?准备好了?准备了什么?”
“一点清理工作。”亚度尼斯回答说,“不要害怕。”
他握住布鲁斯冰凉的手。
“你对我的表演满意了吗?”
“布鲁斯。”亚度尼斯更温柔地说,“不要害怕自己了。我会处理好的。你忘了吗?我会保护你的。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你忘了吗?哦——你忘了。”
“你在我这里可没什么信誉。”布鲁斯咬着牙,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抓住亚度尼斯的衣角,张着嘴,却说不下去了。
无色的清血从他眼中涌出,他气得结巴了好一阵,终于只能用一句话做全部的总结。
“我恨你。”他恶狠狠地说。
“啊。你真是可爱。现在我不会弄错了。”亚度尼斯微笑着,“你正像是兄弟一样爱我……不是吗?”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这么说。
第100章 第三种羞耻(完)
伯蒂对动物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他不在乎外观,不然是毛茸的还是坚硬的,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他也不在乎性格,不管是忠诚的还是冷漠的,在他看来都一个样。但他确实短暂地和动物有过一段儿缘分,那是在他结束与教官的训练并远赴战场之后。
战场是在非洲的某个地方,具体是那个小国家,伯蒂没有费心去记。反正那块儿大陆上的国家总是在变,掌权人也总在变。
混乱和战争在那边儿是常态,说是战争,实际上场面却不大。要伯蒂评价,那边的混乱远比不上哥谭,所谓的战争更是远远比不上阿卡姆的住户们集体出逃闹出的后果严重。唯一比哥谭夸张的是死亡人数,那也是真正让战争变成战争的东西:持续不断的、无差别的、无救助所导致的死亡,任何人都无法幸免。
即使哥谭反派们也有自己的道德标准。还没有任何反派杀死过孕妇和孩子,友善一点的甚至会在袭击时稍微为他们提供一点保护。
倒也不是说哥谭反派们的道德标准有多高,但那起码确实代表了一点残存的人性。
而战争毫无人性可言。
显然,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发生的伯蒂绝对算不上有人性。很多人都对那群精神病们被抓捕后被关进阿卡姆大为不满,其中最主流的观点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患病,只是借精神病这个由头躲避牢狱之灾。而伯蒂可以肯定地说这是放屁。那群人绝对是精神病。
想看看没有精神病的人残忍起来是什么样子吗?去看看战区的一些士兵吧。去看看战争。
告诉你好了,没病的人比有病的人可怕得多。
那时候伯蒂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花在崎岖的土路上,他们的交通工具是一辆非常破旧的皮卡,在简单地改造后加装了炮筒,这就是最主要的战争工具了。
路上很枯燥,除了聊天外没有任何娱乐,车上的雇佣兵来自世界各地,虽然都会说英语,也在作战中培养出了一些默契,但浓重的口音还是让他们的交流颇为麻烦,往往要把一句话重复个好几遍才能彻底弄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群大男人也没什么好聊的,做这种刀口舔血的活儿,大部分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话题往往会发展到女人上。
伯蒂对女人不感兴趣,也不是喜欢男人或者口味特殊,身体更没什么毛病。纯粹是女人的私|处让他犯恶心。
大概是因为童年时候见过母亲的和妹妹的。见过她们的各种状态的。甚至她们的最后时刻也是他清洗和打理的。
夜里车停下来休息,其他人唾沫横飞、比比划划地大声谈笑,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照管他的枪和刀。那条蛇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爬上车,顺着他的脚踝一路爬到他胸口。
粗粗短短的身体,腹部像发福一样多肉,锈褐色的底色上铺着浅色黄色的斑纹,钝三角的脑袋上的斑纹近乎于金色。一条鼓腹咝蝰,相当常见的蛇。
它没有攻击,只是惬意地绕过伯蒂的肩膀,将头部探过来,悠闲地吐着蛇信。那落落大方的姿态倒像是主人面对远道而来的客人,某方面来说也事实的确如此。
伯蒂没有动弹。他们来之前打过各类疫苗,但当然不可能携带血清,哪怕是常见蛇的血清也不可能。伯蒂只能寄希望于它不会突然攻击,他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和它对峙了大半个晚上,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他以为它早走了。结果在中途停下休息,伯蒂在衣服下面摸到了条状凸起:它不知是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衣服,安安分分地呆了大半天才被伯蒂发现。
被伯蒂的手碰到,它慢吞吞地挪了挪位置,悠哉地顺着伯蒂胸口爬下去,从他的脚踝上溜进草丛。
没过一会儿,它回来了,腹部鼓起一个小包,伯蒂用手捏了捏,里面的东西还能动弹。
伯蒂猜这可能是一条有人养的蛇:这种带着艳丽斑纹的鼓腹咝蝰很少见,它的大部分同类都是深浅度不同褐色的混合体。
总之,他把它留下了。
偶尔伯蒂会喂它点东西,它也欣然笑纳,但绝对不会对伯蒂做出任何更多的反应。伯蒂猜测,他对这条蛇来说可能就是一根会移动、有温度,偶尔还会自动长出食物的树桩。
这条蛇对他来说……大约是个互不干扰的室友,偶尔喂着也解解闷。别的就没有了,你实在是很难和冰冷的蛇类处出什么感情。
要离开这个国家时,伯蒂捏着它,把它引向一根高度正好的矮树枝。
它狠狠地咬了伯蒂一口。
除开食物外,这就是伯蒂和动物的所有缘分。
多么奇怪,在只剩下一丝意识的时候,伯蒂根本没思考任何别的东西,只是反反复复地想到这条蛇。
*
“童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啊——别误会,我说的童年是指一个人的性格的童年,并不是单纯在说一个人几岁、十几岁经历的那个阶段,有些人的童年可能要到三十岁、五十岁才结束,还有些人终身都是个孩子。”亚度尼斯侃侃而谈,“以编剧的理论来说,我指的其实是角色的起源故事。不论后续会如何发展,剧情有多么大的转折,在所有的经典故事里,起源故事都必须奠定角色的性格核心。如果起源没有做到这点,那么这个故事就绝对称不上经典。”
布鲁斯说:“哈。”
“猜猜你的起源故事是什么,布鲁斯?”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还陪你玩无聊的编剧游戏。”布鲁斯干巴巴地说,“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
“如果我只是随便地做点什么事,那我的存在和我的故事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你跟我说意义了。”
“I别这样,亲爱的布鲁斯,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对待我吗?你跟我说话总是气呼呼的,都不像是你了。”
亚度尼斯用食指擦拭布鲁斯的脸颊,拂去他皮肤上的水迹。他凝视布鲁斯,双眼微微下垂,黑色的睫羽半遮住深红的瞳孔。那实际上并不是真正存在的颜色,只是感官本能地寻找它们和现实世界所接近的东西加以解读,看那双瞳孔越久就越感到视线在沸腾,仿佛由转轴和齿轮所制造的计算机正进行负荷运算,超速运转时激发出闪电般的火星,那温度如此之高,以至于金属也能轻易熔化……
布鲁斯眨了一下眼睛,滚烫的液体布满眼眶和眼窝的缝隙,又顺着脸颊滑落,一路焚烧过他的皮肤。
被这双眼睛凝视就像被诡异的钢钉钉死关节,成为他手指之下的活体标本,忽然之间对世界的实感消失了,仿佛一切联系都被剪断,除了这双眼睛的主人之外,一切和自己再没有关系。
“哦。”布鲁斯有点恍悟地说,“这就是你对康斯坦丁干的事儿。”
亚度尼斯两根手指托着下巴,可爱地歪着头:“唔。有一点吧?”
“你的性|癖似乎有点太方便人类理解了。”
“其实,很少有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这当然会有不低的门槛,但假如一个人没有死,那么他就会在理解中转化成别的物种。那实质上仍旧是人类,大部分我们都认可那依然是人类。只是我个人对人类的理解比较狭隘——我在人类方面的认知和人类是一样的,我喜欢原装的人类。”
布鲁斯嗤了一声,毫不客气:“被你喜欢准没好事儿。”
“这么说也太让我伤心了。”
布鲁斯没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蠕虫的外壳正在硬化,从肉皮般的淡粉色逐渐变深,刺毛垂落并粘连在外壳上,形成蛇皮一样的艳丽纹路。
虫蛹里,鼓起的两个包陷入休眠般的静止状态,两束光交错着从遥远的天穹打下来,一大一小,正分给一大一小的两个鼓包。
“看,一个角色的起源故事必须永远贯穿它的一生。伯蒂的故事也一样。”亚度尼斯轻快地说,“伯蒂·威廉姆斯,记得他吗?你给过他我的名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在哥谭很有些地位。我确信你妥善地解决了他失踪所造成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哈。”布鲁斯唯有这么说,“真的有你的客户全须全尾、完全正常地离开吗?”
“他们每一个都是啊,亲爱的布鲁斯。”亚度尼斯认真地竖起食指,“人们来找心理医生就是为了解决问题,这是心理上的死亡和重生。我完美地满足了每一个客人的愿望,甚至超过他们自己的想象。绝不可能存在比我更优秀的心理医生了。”
“到底是谁给你发的营业执照。我出去之后马上揭露业内黑幕。”
“已经被吊销了。”
“……又是谁吊销的你的营业执照?你是因为无证经营才这么肆无忌惮吗?”
虫蛹裂开了。
那瞬间布鲁斯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看到什么东西。
在他的预想中能被这玩意孵化出来的一定不是等闲之物,紧随而来的一定是更多的疼痛、眩晕和作呕感,然而,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却是一片雪白的脊背。
柔软的皮肤下包裹着骨节清晰如珍珠的脊柱,很明显是两具人类的躯体在蛹皮的束缚下舒展、挣扎,像是在拼命脱下一套裹得过紧的皮衣。大的鼓包里,手被抽了出来,紧接着上半身爬出来了,年长的女人先从虫蛹中挣脱,又反身去帮助小的那个。
干瘪的蛹皮敞开一道口,被弃置在她们脚下。
它还活着,然而完成任务之后,新生的已不再需要生育自己的旧屋。
“诞生是最美的。”亚度尼斯喜悦地低语道,“你不这么认为吗,布鲁斯?”
他轻轻推了一把布鲁斯,布鲁斯踉跄一下,跌入宛如敞开的腹腔一般的的蛹皮之中。
“你看,布鲁斯,”他自顾自地对着空无一人的位置解释道,“起源故事是很重要的。太重要了,很难在原有的基础上做出改变,好在这是我擅长的事情。迪克没能新生,没关系,可以通过你进行一个小小的新生仪式。”
他穿过走廊,打了个响指。
*
伊薇叹了口气:“再见啦康斯坦丁,主人召唤我给他打下手呢。”
康斯坦丁斜她一眼,吐掉烟蒂。一支点燃的烟立刻送到了他的唇边,康斯坦丁偏过头,没有叼烟,而是将夹着烟的两根手指含进口中。
指腹在他的舌苔上轻轻划过,一路按进康斯坦丁的喉腔。湿润,柔嫩,腻藻般黏滑。
“饿了?”亚度尼斯低柔地问。
“我?还是你?你吃饱过?”康斯坦丁轻佻地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完!这一卷应该是本书最谜语人(?其实也没有很谜语人,主要是这一卷迷幻的氛围到这一步了)的一卷,也是最难写的一卷……后续的剧情就很少会出现这种大范围的K药一样的魔幻镜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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