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宁也几乎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 眼皮终是支撑不住,沉沉落下。
再醒来,天边已经大亮, 是宁静又温和的早晨。
宁也揉着眼睛, 从沙发上坐起来,恍恍惚惚的, 还没完全睡醒。
低头看一下自己盖的被子和睡的沙发,昨天的记忆全都回到脑子里,他下意识看向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 能看到床上没有人。
宁也一下就清醒了,瞬间心慌起来, 掀开被子跳下沙发, 连拖鞋都来不及穿。
房子很小, 一眼就能看完整个空间,可宁也还是奔跑着在房子里找了一圈,卧室, 卫生间, 厨房, 全都看了一圈。
没有父亲的身影。
好像昨晚见到的父亲, 只是一个幻觉。
确认父亲不在房子里后, 宁也双眸发着懵, 双腿后退着,后背撞到沙发靠背, 显而易见的失魂落魄。
他好像, 又被抛下了。
在今天,在今年的最后一天,在所有人都在庆祝团圆的这一天, 他的爸爸,又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这时候,紧闭的防盗门突然传来敲门声,宁也恍了片刻,抬起头,意识到什么后,快速跑去开门。
门打开,门外是拎着大袋小袋的宁远风,他看着宁也笑:“有没有吵醒你?我不知道你的密码,昨晚也没问,只能敲门。”
宁也望着门口的父亲,懵滞许久。
随后,他眼睫眨动,迅速掩下几分刚才的失落和酸涩,露出个笑:“没有,你吵醒我,我很早就醒了。”
宁远风买了很多东西,宁也弯身帮宁远风拎袋子,帮他分担一些。
现在的心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想到爸爸没走丢下他,他顿时放下心来。
“爸,你早上去哪了?这些是什么?”
“出去买了些菜,今天过年,爸爸陪你好好吃顿年夜饭。”
“买菜?你去了菜市场?”
“是啊,二十多年没回来,都不认识这里的路了。早上问了几个路人,才找到最近的菜市场。”
宁远风说的笑起来,拎着袋子走到厨房。
然后,他对刚睡醒的宁也说:“洗漱一下,换个衣服,爸爸带你去个地方。”
宁也看父亲突然变得些许认真的模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宁远风带宁也去的地方,是南市的墓园。
冬日上午的阳光似乎突然稀薄几分,似有若无地洒在这片冰冷的墓地。
一排有一排的墓碑随着台阶整齐排列,冷戚戚的,连周遭的绿植都阴沉萧瑟着,没有多少生气。
宁也是第一次来看望自己的爷爷奶奶,他对这里完全陌生,对墓碑上这张黑白合照里的两个人,更是陌生。
照片里,爷爷奶奶很年轻,似乎只有四五十岁。
再看墓碑上镌刻的出生日期和逝世时间,确实只有四十多岁,并且,还都是同一天离世的。
宁远风带着宁也祭拜完父母,扫了墓,送了花,随后带着宁也往另一个方向走。
“你的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他们车祸一起走的,唯一的安慰是走得很快,没什么痛苦。”
宁远风走在宁也前头,略显老态的背影露出几分沧桑。
宁也能体会到他心情的沉重,默默跟着他,随后,又跟着他停在了另一个墓碑前。
这个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似乎更像一张学生证件照,照片上的男生年纪不大,穿着规整的西装校服和衬衣,模样清稚。
宁也看到墓碑上主人的年龄,享年二十。
宁也不知墓碑的主人是谁,转头看向父亲,父亲的表情比刚才祭奠爷爷奶奶时更加沉重,眼底满是可惜和遗憾。
宁远风只是站在墓碑前,无声站了好久,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最后,他让宁也将特意多买的那束白菊放到墓碑前。
宁也见父亲没说话,他也便没有多问,走过去,半蹲下来,先用手指轻轻拂去墓碑前的灰尘,再恭敬地将白菊放到墓碑前面。
宁远风看着宁也做完这些,说:“走吧。”
宁也直起身,回头看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向墓碑鞠了一个躬后,转身跟上父亲的步伐。
一长段向下的台阶,层层叠叠。
萧条的冬日,树木枝干干枯,没有一片叶子,连鸟都不肯留恋枝头。
“五年前就该带你来看爷爷奶奶,当时太仓促,没来得及。把你安顿好后,我就马上离开了,一是怕债主找到这里,二是想快点出去赚钱还债。”
宁远风慢慢走下阶梯,对身旁的儿子说道:“如果知道这几年你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当初我一定不会把你送到裴家。”
昨天刚见面的时候,宁远风说幸好当年把宁也送到了裴家,一晚过去,他已经没有这种庆幸,反而变成了后悔。
他让宁也受了太多苦。
“爸,你的决定没有错。我在裴家那一年,裴奶奶待我很好,她没有亏待过我。后来的事情,是我自己做错了决定,跟你无关。”
宁也出声宽慰父亲,也很诚实地说:“如果要怪,应该是怪我,我太天真。”
宁远风稍作停步,转头看着已经不知不觉长大的宁也,想到什么,适才在那座墓碑前显露出的遗憾又重回眼底。
他微叹着气,拍了拍宁也的肩膀。
“小也,不管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爸爸都不会干涉你。爸爸只有一个要求,假如你真的决定要喜欢同性,那你一定不要轻易放弃,一定要坚强,不管外人说什么,你都要坚强。”
听宁远风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宁也的心沉了一下,双眸露出不明:“爸……”
宁远风收回拍宁也肩膀的手,说:“刚才看望的那个男孩子,是爸爸年轻时候的朋友。他和你一样,也喜欢同性。但他不坚强,没熬过外人异样的眼光,在生日那天自杀了。”
宁也瞬间怔愣。
宁远风却是轻轻笑了笑,没有继续透露太多,只说:“爸爸不理解你们这种感情,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会喜欢男人。但是有前车之鉴,爸爸不会阻止你。有些悲剧,发生一次就够了。”
“爸……”
“我今天除了带你来看爷爷奶奶,就是想让你看看爸爸的这个朋友,希望你做了决定,就坚持到底。这条路不好走,但是你们蒙住眼睛往下走就对了,不用去管外人的眼光和议论。知道吗?”
宁也忽然意识到,昨晚坦白之后,他父亲在窗口抽的那么多的烟,父亲的那些愁,其实更多的还是对他的担心。
担心他不够坚定,担心他会和年少的这个朋友一样,受不住外界压力放弃生命。
“爸,你放心,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也相信你不会,你自小就很坚强,说得好听是倔,不好听是犟。”
宁远风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然后接着跟宁也说:“欠裴家的钱,你不用担心。在小县城投资的那几个楼盘,虽然我出钱不多,但也赚了一些。还完了外债后,我手里还留了几套位置好的房子,原本是想多赚一些,留到后面再高价卖出去。现在要还裴家那笔钱,肯定等不了那么久,昨晚我联系了一起投资的朋友,幸好他们愿意低价收购。”
“小县城房价不高,这几套房子全部低价转手,价就压的更低了。我勉强能凑到两百万。这几天过年,银行不上班,转账也有限额,这笔钱到账需要花一点时间。这两百万,我会先还裴家的那一百万,剩下的,你还给小序。过完年,爸爸再想办法,凑够余下的五十万。”
宁远风其实也是一夜没睡,知道自己儿子因为自己的债务受苦,他真的是自责又难过。
他本想着这次回来再借一笔钱,再赚一些,到时连本带利还给裴山青,没想到……
现在放弃投资,出掉手头的房子,勉勉强强能凑到一笔钱,无论怎样,都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孩子。
宁也听父亲已经打算好,有些没反应过来,迟钝了一会儿。
回过神,他说:“爸,裴序的钱,我可以自己还。我们先把裴叔叔的那笔钱还上,余下的钱,你自己留着。裴序那边,我会努力赚钱还他的。那不是你的债,是我的,应该我自己还。”
宁远风瞧着自己儿子,觉得自己刚才真没说错,确实又倔又犟。
因为了解宁也,宁远风也就不在这个时候跟他坚持,想着等钱到账了再讨论。
“到时再说吧,我们先回家做饭。我们已经五年没有一起过年了。”
宁也点点头,不知怎得,他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畅然。
可能是终于能还裴山青的钱了,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石头终于有所松动。
四年,整整四年,他好像现在才可以好好喘一口气。
回到公寓,刚好临近中午。
父子两简单吃了一点,然后开始收拾食材,为晚上的年夜饭做准备。
以前家里有专门做饭的保姆,宁也和宁远风从来不曾下过厨。宁也以为父亲跟自己一样,不会做饭,但没想到,父亲洗菜切菜的动作十分熟练。
反而显得他什么都不会,在小小的厨房里面还有些碍事。
宁也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什么都帮不上。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在厨房的宁也不知道是谁过来,走去玄关,通过猫眼看了一眼后,忙不迭地开门。
门外,裴序站在那,地上放着一堆的拜年礼。
“你……你怎么来了?”
宁也有些意外,眼里藏不住的欣喜,问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表现得太明显,又敛了敛表情,清清嗓子,视线落到地上这一对红红绿绿的礼品袋。
“这些是什么?”
裴序亲眼看到宁也的状态不错,才松心,翘起唇角笑了笑:“奶奶让我带过来的。她说我应该要在今天来拜年,这些礼物也都是她准备的。”
“为什么要今天来拜年?”宁也有些不明白。
裴序不言,似笑非笑的,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宁也意会到是什么意思,耳朵瞬间发烫,动作慌乱了起来。
一边退开让裴序进来,一边又探出身子去帮裴序拎东西,脑袋不小心撞到裴序的胳膊,捂着头“唔”了一声。
裴序笑了,面露奇怪:“你今天怎么了?”
宁也捂着头站好,掩饰着,故意发难:“我哪有怎么了,是你撞我!”
“好,是我撞的你。”
裴序主动认下错误,不跟宁也一般计较,他能隐约感觉到今天的宁也不一样,好像心情很好,整个人都是放松的。
与昨天,甚至是之前,都判若两人。
这时候,宁远风的声音从房子内传来。
“小序,你来了,快进来。”
宁也和裴序同时朝屋内看去,宁远风正拿着锅铲站在厨房外面,招呼裴序进门。
“叔叔好。”裴序先礼貌地跟宁远风打招呼。
“进来坐吧。”宁远风笑笑,看到裴序拎着那么多东西,忙说:“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奶奶让我送过来的。她让我先过来跟你们拜年,我一会儿也得回去了。”
“你奶奶太客气了。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好收。”
“没关系的,奶奶说正月的时候在家里等您和宁也,她身体不好,不方便出门,不然也一起过来了。”
裴序一边和宁远风说着话,一边拎着东西进来,宁也走到门外也帮忙拎了一点。
宁远风向裴序问了一些裴奶奶的近况,稍微聊了几句后,又去厨房忙活。
裴序本来是要帮忙,但是宁远风没让,就让宁也陪裴序在客厅坐着聊会天。
小小的客厅,两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厨房窸窣的声音不断传来,宁远风就在厨房,有第三人在,宁也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尴尬。
好像他和裴序一下就变得不熟了,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胡乱想了一通,宁也抬眸瞧一眼身旁的裴序——
嗯,他在剥桔子。
裴序拿着橙黄色的橘子,一片一片剥开表面的皮,气定神闲的,完全没有宁也的尴尬。
剥完橘子,他拆出一小瓣,递到宁也嘴边,轻轻挑眉,让宁也张嘴。
宁也眨了眨眼,伸手夺过,自己塞到嘴巴里。
裴序瞧着脸颊微微发红的宁也,弯着唇角笑了笑,眼神意味不明的:“你紧张什么?”
宁也:“……”
两分钟后,宁也拽着裴序出门。
他跟宁远风说裴序要赶着回裴家吃年夜饭,不能多留,然后就拉拽着裴序走到电梯口。
这一层的租户都回家过年了,楼道里冷冷清清,只有宁也和裴序站在电梯前。
电梯就停在这一层,但他们都没有伸手去按电梯。
两个人站在电梯前说话。
裴序说:“奶奶家的年夜饭在晚上,现在才下午。”
宁也瞧他一眼:“我知道。”
“那你这么早就让我走?我在沙发上都没坐够五分钟。”
“……你不觉得很尴尬吗?”
裴序眉毛轻动,故意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噢?有吗?”
“我爸就在厨房,一抬头就看得到我们,我们说话他也能听得到。”
宁也想到宁远风已经知道他和裴序的关系,就有一种……在父母眼皮底下……谈恋爱的错觉。
不止尴尬,还很不好意思,很难为情。
裴序倒是问:“我们又没说什么没做什么,你怕你爸看到什么?”
宁也瞬间瞪大眼睛,用眼神警告裴序。
裴序立刻收敛,点着头说:“我确实是该回奶奶家了,奶奶催我了。”
宁也小小哼了一声。
两人说完话,还是没人按电梯。
安静了两秒,裴序突然说:“其实,在来的路上,我还挺担心。”
宁也望向他:“担心什么?”
裴序似是思考了一下,微微一笑:“不知道。”
“是担心我和我爸吵架吗?”
昨晚,裴序就这样问过。
裴序脸上的表情不置可否的,而后,他说:“没有就好。”
宁也抿了抿唇,他望着裴序,有点想坦白昨晚的事,但很快又将这个心思压了回去。
他主动上前一步,从正面抱住裴序的腰。
头轻轻靠在裴序肩膀处,鼻尖贴着裴序的脖颈,深深呼吸着,汲取裴序身上的味道。
裴序微顿,感受到怀里触感真实的温度后,抬手揉揉宁也的后脑勺,低声问:“公共场合,这么大胆?”
“不要废话。”
宁也似是不满,双臂却更是收拢,将裴序抱紧。唇鼻都埋在裴序脖颈处,温温热热的鼻息从裴序皮肤拂过。
他说:“这层楼没有人,没有监控,我爸在房子里,门关着,没人看得到我们。”
裴序抿动唇角,没说什么,只轻轻笑着。
宁也很少有这么主动抱他的时候,还是这种带着点依赖和缱绻的拥抱。
“裴序,我爸回来了,我很开心。”
“嗯,我知道。”
“裴序……”
“嗯?”
“再等我几天。”
裴序略微疑惑,问:“什么?”
宁也却不愿意说了,深深呼吸一口后,借机亲了一下裴序的喉结,马上又推开他,结束这个拥抱。
先主动的人是宁也,先感到不好意思的人也是宁也,宁也退后两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红着耳朵说:“再等几天我去奶奶家拜年。”
说完,伸手按了一下电梯按键,电梯门哐一声打开。
“回去吧,别让奶奶等你。”
裴序凝眸瞧着宁也,电梯门已经打开在等人进去,但他没理,而是伸出手臂捧住宁也的脸,直接将宁也拉到自己胸前。
低头,吻住他微张的唇。
宁也睁大眼睛,慌了起来,嘴唇被裴序咬含着,艰难说出几个字:“……你……干什么……”
“这是……公共场合……”
裴序停了一下,垂着眼皮,漆黑的眸里溢出几分笑意:“你说的,这里没人,也没监控。”
宁也:“……”
“所以不算是公共场合。”
说完,裴序用鼻骨轻轻摩挲过宁也侧脸的皮肤,留下惹人酥麻的气息。
薄唇重新贴近宁也的唇瓣,抚住他侧脸的手指稍稍用力,让他抬起下颌,微张开嘴。
然后,再一次吻下去。
电梯门没有感应到人进去,自动关上。
电梯前的两个人,气息和舌完全缠绕,身和心仿佛分离,身体在发软沉溺,心脏在紧张害怕。
怕有人会突然出现,怕有人看到他们难舍难分的亲吻。
但越是害怕,越是让彼此的呼吸愈演愈烈。
许久之后,这个吻终于结束。
电梯有监控,两个人都收敛了,一人站一边,像陌生人一样乘坐电梯到一楼。
裴序的车停在路边,宁也送他到车前。
刚才那个吻,裴序有点用力,宁也的嘴唇有些明显泛红,尤其是唇边一圈,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正显露着暧昧的颜色。
裴序停在车门旁,半低着眸,抬着手指碰了碰宁也的唇,说:“可能你得缓一缓才能回去。不然会被你爸发现。”
宁也不高兴地瞪一眼裴序:“谁是始作俑者?”
裴序笑了,收回手,想起什么后,问宁也:“你和你爸住这里,会不会太小了,方便吗?”
宁也“嗯”了一声:“两个大男人,暂时还是方便的。我把卧室给他睡,我睡沙发。现在没考虑太多,后面再做打算吧。”
裴序本想说宁也可以去他那里住,可想到宁也就是为了不住在他那里才搬出来的,便没有开这个口,只说:“奶奶还不知道你从我那里搬走,早上问起你爸现在住哪,我说你跟朋友租了套房子,你爸暂时住在这里。”
听裴序这样说,宁也有点内疚,他好像,总让裴序为他撒谎。
明明裴序是最讨厌谎言的一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小会儿,裴序预备要走时,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拉起宁也的手,将红包放到宁也手中。
宁也回过神,愣了愣:“这是什么?”
裴序:“压岁钱。”
“啊?”宁也的第一反应是裴奶奶给的,忙说:“我不能收奶奶的——”
“不是奶奶给的,是我给的。”
“你给的?”
“过年了,当然要给压岁钱。”
“……你为什么要给我,我又不是小孩……”
裴序的眼眸暗暗的,不知是在想什么,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我倒希望你是个小孩。”
可能小孩,不会有秘密。
宁也不懂裴序是什么意思,低眸看着这个厚实的红包,想了想,手指收拢,说:“谢谢,我收下了。”
等裴序收回手时,他又马上拉住裴序,将这个红包重新塞到他手上。
抬起头,一脸认真:“压岁钱,收好。”
裴序:“……”
几秒后,他无奈一笑,也不管是不是在路旁,不管周遭有没有人,直接将宁也拽入怀中。
宁也反应了一下,没挣扎,由裴序抱着自己。
“宁也,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第42章
42
南市这几年一直在禁烟花爆竹, 逢年过节的时候,反而感觉比平时冷清,没有什么节日氛围。
除夕过后, 初二的早上, 宁远风联系了裴山青。
裴家市区别墅的二楼书房,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见到面, 并没有客气寒暄一番。
裴山青在会客沙发的主位坐着,抽了半支烟后,开口:“早听裴序说你要找我, 没想到今天才联系我。”
宁远风坐在在一侧的单人位沙发,耳鬓斑白, 看着比同龄的裴山青年长许多岁。
“这两天你的账户应该陆陆续续收到转账了。”他没有浪费时间, 直言道, “到今天早上最后一笔,刚好一百万。跟你借的这笔钱,我已经还上, 写着我儿子名字的欠条, 你也可以还我了。”
裴山青唇边咬着烟, 挑起眉毛。
这两天陆续收到的小额转账, 他有猜到是宁远风。现在听到宁远风提起欠条上宁也的名字, 大概明白宁远风已经知道自己让宁也还钱的事。
重新抽了一口烟后, 裴山青稍微向茶几俯身,在烟灰缸里碾灭烟头, 然后将一早准备好的欠条放到茶几上。
“你何必费那么大劲一笔一笔地转给我, 当初借你,根本没有想过要你还。”
宁远风倒是笑了:“既然没想让我还,为什么又要拿欠条逼我儿子?”
裴山青不说话。
宁远风伸手拿走欠条, 收好后,他沉默一会儿,然后略失望地说:“我把你当朋友,当兄弟,才把儿子交给你。我不奢求你能待他多好,只求你能让他有个容身之地。结果呢?你拿我的欠条逼他,害他在外面过了四年。”
说到这,宁远风眼里满是对孩子的心疼,还有对裴山青的责问:“他就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裴山青出声反驳,“要怪只能怪你生出个这么倔的儿子,宁愿自己背负这笔钱,也不肯跟我儿子分手!”
“那你怎么不跟你儿子说,非要逼我儿子?我是信任你才把儿子送到你家,你怎么对得起我?”
“你当初就不该把儿子送过来!”
“我不把我儿子送过来,你儿子就能不喜欢男人了?”
两个昔日的好兄弟在这一刻有反目成仇的意味,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退步。
宁远风的话,裴山青接不了,半晌之后,他看向宁远风,皱着眉问:“你难道忘了当年发生过什么?你要看着我们的儿子重蹈覆辙?”
说完,他兀自摇头,笃定道:“我绝对不会让我儿子走这条路,我培养他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让他接手我的公司,以后找个合适的女人结婚生子,传宗接代。”
“就当我对不起你,如果宁也没有跟裴序谈恋爱,我也不至于这么对他。”
年轻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裴山青保守谨慎,现在年纪大了,宁远风倒觉得他迂腐封建。
“你想让你儿子结婚生子,你有问过他的想法吗?他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你以为他能任你摆布?”
宁远风完全说到了裴山青的痛处,裴序确实不是能够任他摆布的,否则他也不用这么千方百计地去威胁宁也。
见裴山青不语,宁远风停了几秒,转而叹气道:“你说不想看到孩子们重蹈覆辙,我也不想。就是因为不想,我才没有反对。”
“山青,我们都老了,年轻的时候,我们亲眼目睹过这样的悲剧。你现在的做法,和当年那群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也要当一个歧视指责的加害者?”
裴山青被问得绷紧脸,不答一言。
宁远风是个体面的人,现如今牵扯到宁也,他也便不再给裴山青留面子。
“当年我变卖股权家产,你说你想要,我没跟你抬价,转手给你的那部分全都低于市场价。你从中获利多少你心里应该知道。我以为你会念在我们多年的情谊照顾我儿子,没想到你会翻脸不认。”
“感谢你借钱的时候念我情况困难,不收利息,现在本金还了你,以后我和你两不相欠。我儿子也不欠你,你不用再拿这笔钱威胁他。”
话说完,宁远风不再多留,起身,挺直背脊道:“虽然我现在落魄,比不上你,但你要是再欺负我儿子,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会保护他。”-
小公寓里,宁也正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对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边工作边学习。
今年是宁也第二次在南市过春节。
第一次是高三那年,他和裴序一块在裴家陪奶奶守岁,一起吃团圆饭。
那个时候年少稚嫩,过春节仍是孩子的心态。
之后在逾市,单独过了四年的除夕,宁也已经忘了热闹是什么感觉。每当烟花爆竹劈里啪啦一起燃放,漫天的烟火和震耳欲聋的声响,都能让他感受到漫无边际的孤独。
还好,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回到了南市,父亲也在身旁。
虽然平平淡淡,但宁也觉得很满足。
公寓的密码锁传来开门声,是宁远风回来了。
“爸。”宁也在小客厅回头,看到进门的父亲手里又拎着许多袋子,不免问:“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宁远风笑道:“不是要去给裴奶奶拜年吗,怎么能空手。”
宁也怔愣片刻。
这两天,他和宁远风都有一个默契,都准备等还完裴山青的那笔钱,再去裴家老宅登门拜访,向裴奶奶拜年。
现在宁远风提起了,宁也不禁问:“你是说……”
“裴叔叔的那笔钱,我已经还了。你快换个衣服,下午我们去裴家。”
太突然了,宁也恍了半瞬,立刻从地上起来,眼里眉间都漾着欣喜:“真的?”
他有些不确信,又光着脚跑到宁远风面前,抓着宁远风手臂问:“真的已经还了?”
宁远风好久没见儿子这么高兴,点着头从身上掏出欠条,递给宁也。
“还了,欠条也拿回来了。”
宁也忙不迭地拿过欠条,打开,的确是四年前见过的那张欠条,上面还有他的签名。
积压在心口四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他一时说不出话,紧攥着欠条,忽然想哭。
宁远风慈爱地摸摸宁也的肩膀,随后又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这次筹到的钱,分成了两笔。第一笔还了你裴叔叔,第二笔在这里。”宁远风说,“这张卡里有一百万,你拿去还给小序。爸买了明天的火车票,小县城那边还有事情,我回去处理,顺便把余下的五十万凑够。”
宁也还没从还完钱的激动中回神,听到父亲要走,连忙问:“明天就要走?这么急?”
“本来这次回来,就只打算待个两三天。看到你过得好,爸也能放心去外面。”
“爸……”
宁也拽住宁远风的衣袖,眼里满是不舍:“不能再多留几天吗?”
宁远风笑了:“现在你可以跟爸爸联系了,想爸爸了就打电话,等忙完那边的事情,我就会回来,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宁也听父亲这样承诺,他只好松开手,低眸瞧见手中的欠条和父亲递来的银行卡,他只将欠条叠了叠,拿在手里。
“爸,裴序的钱,我能还。这张卡你还是自己收着,可以拿去花,也可以拿去投资做点小生意。我知道这几年你过得很节省,你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买几件好的衣服……对自己好一点。”
“小也——”
“爸,我真的可以自己还。现在还了裴叔叔的钱,我完全没有压力了。我会努力工作,我也能自己照顾自己。你信我。”
见宁也这么坚持,宁远风只好将银行卡收回。
他知道宁也在逞强,一百五十万,对宁也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看来得另想办法。
宁也就当已经跟宁远风说好了,转身回到茶几前,将欠条夹到打开的记事本里,然后面向宁远风,笑了笑:“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裴奶奶接到宁也的电话,知道他和宁远风要来,忙招呼王阿姨准备晚餐,一定要留他们父子俩在家里吃一顿饭。
宁也和宁远风不好推脱。
傍晚时分,夕阳正红,宁也和宁远风到达裴家老宅。
“阿风,真是好几年没见了。”裴奶奶见到宁远风,很是高兴,拉着宁远风往沙发上坐,念叨着,“你这几年一直没消息,我心里很是挂念。”
宁远风算是自小被裴老太太看着长大,好几年没消息,他心内有些愧疚,跟老太太道歉:“是我不好,这几年一言难尽。小也在您这里,您肯定费心了。”
“没有,哪里费心。阿也可乖了,总陪我喝茶听戏,这一点连我亲孙子都做不到,阿序老嫌听戏无聊。”
两人说着,相互笑开。
一旁当背景站着的裴序和宁也,不约而同瞧向对方。
王阿姨将泡好的茶端过来,裴奶奶说:“晚饭还要一会儿,咱们好久没见,多聊聊。山青也不知怎么回事,大早上就出了门,说晚上还有应酬,不回来了。”
宁远风猜想早上和裴山青闹得不愉快,大概是故意避开不见。
他没说什么,继续和老太太聊了些别的。
长辈在聊天,小辈插不进去话,裴序就找了个借口,把宁也拉到了二楼的露台。
从露台往外看,能看到夕阳西下,小花园里被金色余晖轻轻覆盖的植被。
入冬之后稀疏的梧桐树,残叶随风哗哗晃动。
“我们是不是很久站在这里一起看落日了?”
裴序问着,靠向露台上的罗马柱栏杆,面向前方的落日和花园。
宁也站在他身旁,没说话。
裴序侧头看向宁也,眉头微皱,视线里带着些许询问:“怎么不说话?”
宁也没回答,只抬眸,清透的瞳眸浸润着夕阳的柔黄,似有千言万语般,静静望着裴序。
裴序有些抵抗不了宁也这样的凝视,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没等他说话,宁也就上前一步,靠近过来,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一手覆在他颈后,将他的头稍稍拉低。
然后自己抬起下颌,偏头吻上去。
温柔的夕阳,好似下了一场失而复得的金色雨,宁也纤细的睫毛覆着柔光,晃动着向上轻抬。
他吻过裴序的唇,抬眸望着裴序,鼻尖相对,气息纠缠。
宁也不是不说话,而是太多话想说,不知从何说起。
心内情绪翻涌,无法表达这一刻的真实感受,等意识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亲裴序。
裴序的双眸略显诧异,眉头微蹙,薄唇轻启时,似有若无地擦过宁也的唇。
他问:“你怎么了,吃错药了?”
“就当我吃错药了吧。”
低哑的话音落下,宁也重新吻住裴序。
裴序让了他两秒,而后伸手抓住宁也脑后的头发,趁着指间与柔顺发丝纠缠的时候,掌握主动权。
从露台到过道,再到最近的房间,宁也被吻得节节败退,步履凌乱。
房间门没锁,是裴序住的这间。
房门被进来的裴序一脚踢上,随即宁也被摁在了紧闭的房门前。
寂静的日落时分,仿佛能听到门外一楼长辈们的交谈声,他们的声音清晰又恍惚,逐渐被狂乱的心跳声取代。
宁也听到自己热烈异常的心跳,听到裴序沿着自己脖颈不断落下的呼吸,一个又一个的吻,甚至还有舌头的温热触感。
他身前是冰冷坚硬的房门,身后是抵着他亲吻的裴序,头侧着,脸颊紧贴门面,呼吸打在年代久远的这扇门上,漆面似乎都洇出了一小团热气。
今天是上门拜年,宁也穿得较为正式,薄毛衣搭配白色衬衣,露出规规矩矩的衣领,蓝白的配色清爽又干净。
现在这件单薄的毛衣被拉扯着,覆盖住裴序的手,躲在毛衣里面的手指按顺序地解着衬衫纽扣。
等一个一个纽扣解开,宁也的胸膛起伏的厉害,胸膛皮肤突然感触到属于裴序的手掌温度,宁也混乱发热的大脑瞬时清醒几分。
“裴……裴序,一会儿还要下去吃饭……”
“我知道。”裴序似乎不以为意,继续按着自己的节奏□□着宁也的耳朵,在宁也最敏感的地方惹火。
宁也有些受不了,难耐地说:“你……你冷静点……”
“现在知道叫我冷静了?刚刚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不冷静?”
“……”
明显感觉到裴序在起立,宁也慌了:“我爸和奶奶还在楼下——你别——”
裴序不管不顾,抬起宁也的双臂,将那件碍事的毛衣从他头顶脱下,丢到地板上。
然后将他掰过来,面朝自己。
全开的衬衫衣襟,发白的胸膛肌肤,粉透的耳垂和潮红的脸,简直是在挑战裴序极限。
裴序尚存两分理智,沉沉呼气,漆黑的眸子紧盯着宁也。
“下次不要随便招惹我,我憋得够久了。”
宁也以为裴序要收手了,没想到下一秒,自己的手就被裴序抓过去。
“这次应该有经验了。”
裴序攥紧宁也的手指按向自己,唇凑到宁也耳边,“快一点,不然奶奶要上来找我们了。”
第43章
43
裴序真是个疯子。
晚餐时候, 宁也看似人坐着在吃饭,心神却还停留在不久前,脑海里一直都是裴序摁着他的画面。
太疯了。
裴序真是太疯了。
他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吻, 会引起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整个过程,他的心一直都是慌乱的, 甚至是紧张和害怕。
因为门没锁。
裴序只是将门踢上,并没上锁。
楼下的人,无论是谁, 只要上来,开门, 就能看到在床上衣衫不整的他们——
因为紧张, 宁也的心跳几乎无法控制, 窒息感快要将他吞灭,根本无法专注去做什么事。
手的力道也是不上不下,没有章法。
裴序说他不专心, 直接将他翻过来, 将他的双手剪扣在他头顶, 视线所及就是他线条流畅的后背。
肩胛骨的弧度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动, 腰很细, 能隐约可见两个漂亮的腰窝。
宁也是漂亮的, 是男孩子的那种漂亮,虽然瘦, 但不是干瘦嶙峋。腰线往下, 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肉,能让裴序的手指轻易陷进两瓣的皮肤里。
宁也想到当时的画面,忍不住闭眼。
现在他都还能感受到裴序对他揉.捏的力道, 最可气的是,裴序说他不够专心,选择自力更生。
这个自力更生就导致,他大腿内侧这个时候都还在发麻发痛。
还好晚上开饭比较晚。
宁也有足够的时间缓神,也有时间换衣服。
原来穿的衬衫不仅皱成一团,也被弄脏了,这儿湿一块,那儿湿一块。
好在裴序衣柜里有备用的白衬衣。
宁也将衬衣袖口往里翻折,藏到毛衣袖子里,看不出尺码偏大。
露在毛衣外面的衬衫领子,和原先那件衬衣大差不差,不会被发现换过衣服。
不过宁也的额前的头发是湿的。除了浸润的汗液,还沾上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他被迫去洗了一个脸。
想到当时自己脸上全是,眼睛,眉毛,鼻子,嘴唇……他就羞恼。
哪有这样的,让他差点连眼睛都睁不开。
裴序顺手拿丢在一旁的衬衫帮宁也擦脸的时候,宁也真的是一句话都不想说。
回到楼下餐厅吃饭,裴奶奶问宁也头发怎么湿了,宁也只能说自己刚刚犯困,洗脸想清醒一下,没想到弄湿了头发。
房间内的旖旎只有两人心知肚明,偏偏两个人还坐在一块吃饭,宁也越想越不平,在餐桌底下报复性地踢了一下裴序的小腿。
裴序正在剥虾,感知到身旁人踢自己,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手上的动作。
剥完虾壳,放到宁也碗里,微微一笑:“多吃点,补充蛋白质。”
“……”
宁也差一点就要说他今天补充的蛋白质已经够多了,意识到自己还和长辈在餐桌上吃饭,他鼓了鼓脸,把话憋了回去。
裴奶奶和宁远风瞧见这两人的小动作,看着裴序这样照顾宁也,默契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晚饭结束之后,裴序开车,送宁也和宁远风回去。
宁远风喝了些酒,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酒量也变得不大行。
以前的他不容易醉,今晚倒是有些微醺。
裴序和宁也将宁远风扶到卧室躺下,两人一起帮忙脱衣服,用湿毛巾擦脸,一小阵忙活过后,给他盖好被子离开卧室。
现在夜已深,宁也怕裴奶奶担心,就没留裴序,直接送人到门口。
“你快回去吧,奶奶肯定还在等你。”
说着,打开防盗门,一副无情送客的模样。
裴序倒是不想走,卧室门关着,宁远风已经睡了,他也便大胆起来,直接伸手搂住宁也的腰,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下半身突然又贴在一块,傍晚时分那些热烈滚烫的画面重新在脑海里闪现,宁也赶紧去掰裴序搂在自己腰间的手。
“放手,你还想欺负人?”
裴序面露无辜,低头过来,额头碰着宁也的额头,问:“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宁也:“……”
裴序一本正经:“你先亲的我,我怎么也是个正常男人,被你一招惹,控制不住很正常——”
宁也快速伸手捂住裴序的嘴巴,用眼神警告:“小声点,小心我爸听到。”
裴序笑了,抬手抓住宁也的手,放下来,漆黑的眸紧紧凝视着宁也,有那么点欲言又止。
宁也觉察到,眉头皱了皱,眼露疑惑:“怎么了?”
裴序却是摇头:“没什么。”
然后他放开宁也,说:“我回去了。”
宁也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告别结束,裴序却没有要走的迹象,还是在原地站着,保持原本的姿势不动。
宁也有些不明,问他:“不是要走了吗?”
裴序不言,就只是瞧着他,须臾之后,他叹气,低头过来在宁也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晚安。”他说-
宁远风是两天后离开的。
原本是第二天坐火车,但是宁也觉得坐火车太辛苦,给宁远风买了两天后的机票,到达的时间不变,但能多出两天的休息时间。
宁远风拗不过儿子,只好同意。
出行前的下午,宁也帮宁远风收拾行李。
宁也给他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往里面装了很多吃的用的,还买了几套新衣服,叮嘱他在外面一定不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趁宁远风去阳台收晒好的衣物时,宁也偷偷将自己提早准备好的现金红包塞到叠好的衣服底下,再悄悄抚平衣服。
宁远风将衣服拿过来,宁也帮他叠,这时候,宁远风突然问:“对了,这几天一直没问你,过年了,你有给你妈打过电话吗?”
提起妈妈,宁也叠衣服的动作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想了想,说:“她应该不希望接到我的电话。”
然后他又笑了笑:“爸,妈妈现在过得很好,她不想我打扰她的生活,我就尽量不在她生活中出现。”
宁远风看宁也装着不在意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劝慰道:“你别怪她,她还年轻,也要过自己的生活。说到底,都是爸爸不好。”
宁也连忙摇头,表情认真:“我没有怪她,这几年学费都是她给的,我知道她不容易。我也不怪你。最难过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宁远风没想到自己反被宁也安慰了,露出个欣慰的笑。
宁远风的航班在晚上。
在机场送别之后,回去路上,宁也的情绪一直不高。
开车的裴序能明显觉察到,趁着等红灯的空当,伸手握了握坐在副驾的宁也的手。
宁也思绪回拢,侧头望向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仿佛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红灯跳绿灯,裴序收回手,继续开车。
宁也缓缓回头,目视前方,将双手揣进外套两侧的口袋里。
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让他突然愣了一下。
口袋里有东西。
宁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到是那张见过的银行卡,忽地定滞许久,眼圈泛红。
也不知父亲是什么时候把银行卡放到他口袋里的,也不怕丢。
这样想着,宁也的鼻尖酸得不行,很没骨气地湿了眼眶。
他用手指攥紧银行卡,重新放回到口袋里,另只手抬起,擦了擦眼睛。
“吃冰淇淋吗?”裴序的声音突然响起。
宁也湿着眼睫转头,看到裴序对自己轻轻一笑:“以前你说过,冰淇淋会让心情变好。”
他又问一遍:“要吃吗?”
宁也吸吸鼻子,点头:“嗯。”
快回到公寓大楼的时候,他们顺路去旁边便利店买了几盒冰淇淋。
天色已经全暗下来,小公寓的客厅有些乱,茶几上摆着宁也工作用的电脑和记事本,还有一些包装纸盒,是下午帮宁远风收拾行李的时候弄的,没来得及丢。
宁也将装着冰淇淋的购物袋放到茶几上,再将桌面上的其他东西收拾起来丢到垃圾桶。
电脑是待机状态,无线鼠标不小心受到触碰,电脑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视频剪辑的画面。
裴序坐到沙发上,看一眼电脑,随后俯身从茶几上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冰淇淋,不紧不慢地打开包装盒盖子。
“你们公司的视频我看了,拍的挺好的。你很棒。”
很生硬的夸奖。
宁也愣了一下,看向裴序:“你是在夸我?”
“听不出来吗?”裴序将打开的冰淇淋递给宁也,“你确实拍得很好。”
宁也静静看了裴序两秒。
“你认真的?”
“当然。”
宁也无声一笑,没接裴序递来的冰淇淋,咔哒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拔下电脑的数据线,一手抱起电脑一手拿起记事本放到电脑上面。
“我拍的视频都还在我电脑里,没发布,你看到的都不是我拍的。”
裴序:“……”
记事本没放好,从电脑上滑落下来,摔在裴序脚边。
裴序帮忙捡起,抬手还给宁也,眉毛轻挑:“我是看你心情不好,想哄你。”
“噢,但好像哄错方向了。”
宁也口是心非地说着,唇边却漾着笑意。
他接过记事本,连同电脑和数据线一起走去另一边的餐桌,给茶几上的冰淇淋空出位置。
裴序的视线跟随过去,回眸,瞧见自己脚边有两张纸。
一张黄的一张白的,应该是刚才从记事本里掉出来的。
他放下冰淇淋,伸手捡起,先看到的是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是他的。
是上一次宁也醉酒,他出门之前特意留下的字条。
裴序没想到宁也会把这张便利贴这样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唇角微弯,露出个笑。
两张纸交换,另一张是折叠起来的。
打开,清晰的“欠条”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第44章
44
宁也在餐桌上放完东西, 往回走了几步,忽地停下不动。
他看到自己前几天随手夹在记事本里的欠条,现在正被裴序拿到手中。
仿若夜风倒灌, 宁也感到漫无边际的冷意袭卷而来, 他浑身僵硬,心跳停止, 大脑一片空白。
长时间的静滞过后,宁也看到裴序伸手,将那张欠条和便利贴一起, 放到了茶几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裴序的声音传到宁也耳朵里, 清晰又平静。
“这张欠条, 是怎么回事?”
宁也几乎不能去看裴序的表情, 心跳恢复,却跳得杂乱。
他小步走到裴序身旁,想说些什么, 但怎么都开不了口。
裴序仍然坐在沙发上, 微俯着身, 视线落在欠条的署名上。
这一时刻, 这段时间所有的怀疑和猜测都有了实据, 他失笑道:“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宁也有几分失措, 没等他说话,裴序就自己给出了答案:“这就是你的秘密吧。”
裴序说着, 侧头, 掀起眼皮瞧向站着的宁也,暗沉眸色之下,是心疼, 也是失望。
“我一直觉得你和我爸有些奇怪,你有秘密,你有很多事情不愿意告诉我。原来,这个秘密就是这张欠条?钱是你爸借的,你的名字,是不是我爸让你加上去的?”
他问宁也:“他逼你了?”
宁也暗自攥紧手指,双手垂在身侧,几番犹豫过后,他咬咬唇,开口:“没有。名字是我自愿签的。”
裴序用他暗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宁也:“什么时候的事?”
宁也无法直视他的目光,眼神稍作躲闪,回答:“四年前。”
听到是四年前,裴序忽然一下就想通很多事。
“你不要告诉我,你当初是因为这张欠条跟我分手。”
宁也低着头,不肯回答。
“是不是我爸拿钱逼你分手?你答应了,所以才改志愿去逾市——”
“不是!!!”
听到裴序接近于质问的语气,听到这些跟事实完全不符的揣测,宁也忍不住出声反驳:“我没有答应你爸跟你分手!!”
“既然不是,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你说为什么!你光知道问我,你不会自己想想吗?!是谁知道我改志愿之后就不理我,是谁拒绝跟我交流?裴序你难道从没想过你自己也有原因吗?”
宁也几乎无法平稳呼吸,眼睛瞬时红了,关于四年前的分手,他也有委屈,他也很难过。
他承认他有秘密瞒着裴序,可是他不承认他是为了这笔钱跟裴序分手。
“如果我答应了你爸,这张欠条上面就不会有我的名字。你爸用这笔钱威胁我,用我爸威胁我,我不愿意受威胁才选择自己承担这笔钱。改志愿,签经纪公司,就是为了还这笔钱,但是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分手。”
宁也说到这,眼眸含泪,委屈又倔强,他责问着裴序:“是你先不理我,是你故意冷落我,是你不听我解释。你那么冷漠,我还能怎么做?”
裴序喉咙发紧,眼尾泛着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爸找你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你不该签字,不该瞒着。”
“那你让我怎么办!”宁也双眸内泪光闪烁,表情破碎,声音里满是委屈,“他是我爸啊!”
“我不签字,难道看着你爸找人去向我爸追债吗?你又要我怎么跟你开口?如果我开得了口,我就不会等到今天!”
宁也的眼泪让裴序很心痛,他太知道宁也的性格,他太知道宁也为什么开不了口。
可他越是知道,他就越是感受到宁也的不信任,越是失望,越是灰心。
他缓了缓,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下几分。
“你告诉我,这段时间以来,你对我的退缩,是因为这笔钱吗?”
宁也眼睫湿润,咬住唇,不回答。
在宁也的沉默里,裴序慢慢明白过来:“你说的欠债的压力,不是解约费,是我爸这笔钱,对吧?你不肯跟我在一起,不肯住在我那里,也是因为这笔钱。”
停顿一瞬,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
“宁也,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自责吗?我一直在想,我自作主张帮你解约到底是对是错。你喝醉酒抱着我哭,说自己一定会还清所有钱的时候,我真的快恨死我自己。”
“可是原来,我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我努力朝你走的每一步,全都走错了方向。”
“你明明看得出来我在自责,但你就是选择不说,你宁愿看着我自责你也不愿告诉我真相。如果我没有看到这张欠条,你是不是就准备瞒我一辈子?”
宁也不作声,也没反驳,像是在默认。
裴序看宁也不反驳,心内更加失落。
“宁也,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秘密,我不希望你把我当作外人,为什么你连跟我坦白都做不到?这段时间,你明明有千万次的机会可以告诉我,你偏偏选择不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微不足道吗?”
宁也不自觉望向裴序,他不知道这件事会让裴序这么介意,他就是自私地想瞒住,永远保持平等的关系。
他看得出裴序不是在生气,可裴序这种实实在在显露的难过情绪,反而更让他的心揪成一团。
“瞒着你,是我不对,”宁也认下自己的错误,对裴序说,“但是现在没关系了,我爸已经把钱还了,我不用再担心被你爸威胁。我不再有压力,我可以跟你重新在一起。”
裴序停顿两秒,漆黑眼眸似乎透着几分不愿相信:“所以你这几天的主动,是因为已经把钱还了?”
宁也微怔。
裴序用受伤的眼神看着宁也,问他:“是因为还了钱,你才愿意跟我在一起?原来你选择我,是有条件的?我排在所有选项的最后,对吗?”
宁也被裴序的问题问得愣了神,微张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语言永远那么贫瘠,裴序眼底的伤心实实在在地刺痛他的眼睛。
裴序仿若冷静下来,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一番。
随后他低眸望向眼前说不出一句话的宁也,第一次用心痛无力的语气说:“宁也,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无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我都知道你心里有我。”
“但是,比起爱我,你可能更爱你自己。”
说完,他弯身从茶几上拿起欠条,迈步离开,与宁也擦身而过。
宁也在原地停滞许久,久到好似真的有夜风倒灌进来,让他的身体,从头到脚,到每一根神经,都像坠入深海,漫无边际的冰冷涌来,留下无法喘息的窒闷-
裴家别墅。
一道车光无情掠过别墅外墙。
熄火,下车,车门被甩上的声音格外震耳。
裴山青这几天没有住在老宅,裴序知道他在这里。
径直走进别墅后,裴序直接走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裴山青,将手里拿着的欠条毫不留情地甩在裴山青脸上。
“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在客厅坐着的裴山青突然被裴序劈头盖脸一问,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面色铁青,伸手捡起从脸上掉落到自己膝盖上的欠条。
“你是我爸,你有什么事不能冲我来?!你为什么找宁也?!”
裴序高声责问着眼前这个称为父亲的男人,下颌绷紧,全身的戾气尽显无余。
“你要是听我的话,我会找他?”裴山青将欠条丢到茶几上,板着脸说,“既然你看到欠条了,应该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事。我承认,是我用这笔钱逼宁也跟你分手,你把他从逾市带回来,也是我上门找他,逼他离开你。”
“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
“就凭我是你爸!”
闻言,裴序突然笑了起来,冷声反问:“你也知道你是我爸?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吗?你只把我当工具培养,你有把我当你的儿子吗?”
“小时候我最需要父亲在身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我爸?现在知道说是我爸了?”
裴山青气得低喝一声:“裴序!!”
“好,既然你说你是我爸,那我现在就明确告诉你,我喜欢男人,我喜欢宁也,我会跟他过一辈子。你想要的子孙满堂根本不可能,如果你还想百年之后有儿子给你送终,现在就死了让我结婚生子这条心!”
裴山青:“裴序!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听到这句话,裴序缓缓站直身体,冷眸冷面地瞧着裴山青,裴山青竟从他眼睛里瞧出几分令人发冷的笑意。
“我当然知道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
裴序毫无退缩之意,勾了一下唇角,说道:“你放心,你把公司交给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不会跟你吵个架就丢下公司不管。你知道什么叫做人财两失吗,这就是人财两失。”
他特意挑裴山青最痛的地方戳下去:“我要用你公司赚的钱,养我的男人,你同意也好,反对也罢,都没资格管。”
裴山青气急,先前还担心裴序知道他威胁宁也的事,会丢下公司撒手不管,没想到裴序竟然准备夺走公司跟他对着干。
“你是不是早有预备?”裴山青忽然明白过来,“管理层大换血,股东调整,扶持自己的品牌,你都是有预谋的?”
裴序冷笑一声:“你现在才知道吗,裴总?”
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裴序太清楚这一点。
他很早就预感到裴山青对同性恋情的排斥,他的性格更是不愿意屈服在他人手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为了摆脱控制,摆脱道德绑架,裴序表面听话地进公司学习事务,然后接手公司,在裴山青没察觉的时候,将公司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原本没有那么快。
原本裴序想一步一步来,但是他将宁也带回来了。
所以这一段时间,他会这么忙,赶在过年之前完成大换血。
“裴总,恭喜你,光荣退休。你现在收手,不再多管闲事,我会给你足够的养老金,让你吃喝不愁,我们子孙三代还是面上和气的一家人。等你百年了我会好好给你送终,尽一个儿子该尽的义务。否则,我们断绝父子关系,你死了我都不会瞧你一眼。”
裴序说完,拿起被丢到茶几上的欠条,眼也不眨地撕了个粉碎。
然后,他盯着裴山青的眼睛,眼底的锐利像一把无情的利刃:
“宁也是我的人,你要是再动他,我绝对会新账老账一起跟你算。”
第45章
45
是下雨的声音。
宁也恍恍惚惚睁开眼, 大脑发空,整个人愣愣的。
淅淅沥沥的雨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一方窗户隔绝雨水, 蜿蜒水流在玻璃窗上向下攀爬, 冰冷的潮湿从窗外延绵至房内。
房间没有开灯,沉暗湿冷, 刚在床上醒过来的宁也感觉自己好像也淋了一场雨,全身都湿淋淋的,泛着冷意。
他的眼睛红肿, 昨晚哭了好久,精疲力尽了才睡着。
现在睡醒, 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窗外暗色的天和冰冷的雨, 宁也昏昏然然地想,原来天气会感应到他的心情,噼里啪啦地帮他掉眼泪。
他稍微缓和一下情绪, 打开手机。
手机没有新消息, 只有昨晚宁远风下飞机后报平安的微信。
宁也反复打开手机, 又反复关上, 最后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自己将脸埋在枕头上。
胸腔如同被掏空一般, 心好像不会跳了,全身无力, 连呼吸都没有力气。
平静的争吵宛若一场凌迟, 裴序走了,留下来经受凌迟的是宁也。
宁也知道自己不该将欠条的事情瞒着裴序,可是他也很委屈, 他那么喜欢裴序,他哪有将裴序排在末位。
讨厌的裴序,还是跟四年前一样,争吵完就不理人,不管不顾就将他丢下。
枕头下的手机嗡嗡震动,宁也的心跳忽地停了一下,反应片刻,立刻伸手拿出手机。
打开屏幕的那一刻,他的期待瞬间落空。
发消息的人,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林乔:
【景区定位】
【酒店定位】
【自驾游,两天一夜,下午出发,现在快收拾东西~】
宁也眼神呆滞地望着手机上的文字,才想起放假前,林乔约他和裴序一起出去玩。
如果裴序不来找他,那么……
明天或许是个见面的机会?
宁也思考了好一会儿,预备回复的时候,林乔突然发过来:【哎?你没跟裴序说吗?】
【他说他没空,今天已经在公司了】
【资本家都是这么上赶着工作的吗??】
宁也刚能喘息的心脏忽地沉入海底,或许,没空只是一个借口。
裴序应该是不想见到他。
酸胀的眼皮眨动几下,眼睛又涩又疼。
视线似乎被模糊了一下,一时有些看不清手机屏幕上的字体。
宁也吸吸鼻子,眨眨眼,将输入框里的“好”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我也有事,没办法去了。过两天公司见。】
林乔:【?????】
回复完林乔,宁也的手指不受控地想去点开裴序的头像,但他及时收住,关上手机,再次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同时用被子盖住头,裹紧被子,躲在漆黑的空间里。
外面的雨好大。
好像都漏到了他的心脏上。
滴滴答答的。
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
假期结束,宁也整理心情,回到工作岗位。
好像一切都没变。
依然是忙碌的工作,两点一线的生活。
但是再没有裴序的消息。
就算晚上十一点的闹钟响起,也不会有人再发视频过来。
宁也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天,他的心一直像缺了一块,怎么都感觉空落落的。
尤其是碰上这场下不完的雨。
整座城市似乎都快被淹没,更何况他。
他也快被这窒闷的潮湿淹没。
因为雨一直没停,开年后准备好的几个选题都没办法进行,没办法去外面拍外景。
整个小组都很愁,林乔连夜改剧本,抓着宁也一起把脚本写了,临时将外景都改成了内景。
剩下就是一个小众香水的植入,原先计划以春暖花开为背景拍一个小视频,但现在……春暖是不行了,花开,倒是可以想办法。
林乔提议去花店借景,宁也翻阅着这款香水的营销概念,觉得花店不够大气,需要非常葱郁的植物做背景。
于是,他想到了位于郊外的植物园,植物园里有一座温室花园。
小组几个成员一拍即合,立刻去联系植物园。
周五的下午,其他人留公司,宁也和林乔去植物园取景。
终于不是公司的公共空间了,负责开车的林乔才开口问宁也:“你这几天怎么了,总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副驾坐着的宁也正在调试相机,听到林乔这样问,微滞片刻,而后掩饰一笑:“没有吧,我还好啊。”
“别跟我逞强,我有火眼金睛。”林乔望着前方,一边注意着雨天的路况一边问,“你是不是跟裴序吵架了?”
宁也停了一下,低眸摆弄着相机,没有说话。
林乔侧眸瞧了一眼,看宁也这副失落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她忍不住说:“唉,你知道吧,我和陈清卓也经常吵架。以前小吵小闹的,不管是谁的问题,都是他先来哄我,不管是谁的错,他都先自己认下。但是有一次,我们因为一点小问题吵了之后,他一个多星期都没来认错。最后是我实在憋不住了,先去找的他。当我质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不都来哄我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想起来都很心痛。他说,林乔,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说到这,林乔露出一个难过的笑,说:“我就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在我们这段感情中,一直让步的人是他,经常无理取闹的人是我。”
宁也不自觉地望向林乔,想出声安慰,又发觉,林乔是在开解他。
“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两个人在一起,是相互的。今天你让步,明天我妥协,这样才能长久。我不知道你和裴序怎么了,但是我知道你和裴序其实是有一点像的,你们都有一些倔。”
“你们四年前分手,我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问题,可是能憋着四年不找对方,也是很厉害。你们两个真的够能忍。尤其是裴序,明明在意你在意的要死,我们谈论起你的时候,硬是装着不关心。结果呢,你一回来,立刻就找我们去他家聚会,不就是为了有个正当的理由跟你一起吃饭么。他平时忙得连回我们消息的时间都没有,还亲自下厨。”
“噢,那晚他为了送你去机场,特意没喝酒。不过最后你们应该是又吵架了吧,我看你走后,他一个人在家喝闷酒。”
林乔说的,是去年夏天。
宁也想起他去裴序家拿遗落的衣服,想起裴序留他吃饭,又想起他们在消防通道的争执,缺了一块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说话间,植物园到了。
林乔打着方向盘,将车往路旁的停车位上停,继续对宁也说:“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们认识多久啊,我能看出你这几天心情不好,肯定是和裴序出了问题。有时候,我们真不能太计较谁对谁错,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放下面子先找对方,又能怎么样呢?”
宁也静静听着,在林乔停好车的时候,他眨了眨酸涩的眼,说:“是他不理我,不是我不理他。”
林乔停顿一下,看着略显委屈的宁也,轻轻叹气:“所以我说,你和他都很倔。”
这次只是过来拍几个空镜,只来了宁也和林乔两个人,带的是公司配备的单反和长焦镜头。
下雨天的植物园几乎见不到人影,绿意在漫天的雨幕中交错,静谧深沉,层次分明的蜿蜒小路分别延伸至不同植物区。
途径松柏植物区的时候,明显可见鳞次栉比的宽阔树干上挂着一个个长形的木制标牌,是园区植物领养活动的标识,上面镌刻着领养人的名字和时间。
穿过一道道潮湿的绿意,尽头是温室花园。
宁也在花园里拍了一会儿,又到外面,拍了一些绿景。
今天的雨,淅沥的恰到好处,给画面增添了许多色彩和情感的调性。
拍完离开植物园,已经快到公司的下班时间。
走到车边,林乔问宁也还回不回公司,不回的话直接送他回公寓。
宁也略微思考,先打开副驾的门,将相机放到座位上。
然后他关上车门,撑着伞,隔着车身对前方在驾驶座门边停着的林乔说:“你先回去吧,我想再逛一会。”
“啊?你还要再进去?”
“嗯。有几个地方还没逛,难得来一次,我想去看一看。”
虽然有些不明白,但林乔还是点点头。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是挺适合宁也这样一个感情受伤的人独自留下散散心。
“那我就走了,你自己小心点,相机我先送回公司。”
林乔跟宁也摆摆手,打开车门上了车。
目送林乔离去之后,宁也撑着伞,重新走向植物园。
刚才一路找景拍摄,确实有一个地方还没有去。
雨水啪嗒啪嗒落在伞面,再沿着伞骨的折痕往下滴落,植物园沉寂的气息涌上鼻尖,宁也不由得想起那一年冬天,裴序拉着他跑过现在走的这条石砖小道。
彼时少年牵手一前一后奔跑的身影仿佛从眼前一掠而过,再眨眼,看到的只是望不到尽头的朦胧雨雾。
宁也停着脚步,神思轻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只是错觉,便握了握伞柄,重新往前走。
然后,他停在银杏区。
南市的天气不适合种植银杏,只有植物园里零星种着几棵。
它们没有逾市的银杏那么高大,一场雨,叶片全都落光,光秃的枝干显得有几分干枯。
宁也一一看过这几棵树,在雨水朦胧的潮湿之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其中一棵移植过来的长势最好的银杏树,树干上挂着一个木制标牌,领养时间是他离开南市后的夏日尾声。
木牌上面,领养人的姓名一栏,清晰镌刻着五个字:
宁也的爱人。
第46章
46
雨开始越下越大, 杂乱的雨滴敲打着出租车的外层玻璃,闷钝急促。
陷入暗调的城市似乎被雨水浸透,黑沉的云无情地向下压, 漫天的潮湿被冷风裹挟, 不问缘由地侵袭城市每处。
出租车稍一停下,宁也就迅速打开车门跑出去, 出租车司机甚至都来不及提醒他雨伞还落在车里。
宁也在裴序这里住过几天,门口保安处的保安认得他,见他急匆匆冒雨跑过来, 连忙帮他打开门禁。
保安大叔好心地拿起保安室里给业主准备的雨伞,没等他出来递给宁也, 宁也就已经不见身影。
这场倒春寒的雨, 湿冷全都裹在了宁也身上, 外套吸满了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宁也站在电梯里,随着电梯逐渐上升, 他的心也提到最高处。
等电梯到达, 叮咚一声, 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 他就扒开电梯门跑出去。
宁也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连按门铃的手指都覆着一层湿漉。
门铃响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来开门。
裴序应该不在家。
宁也猜想裴序或许还在公司,或许会很晚回来, 刚才按门铃的勇气顿时从身体抽离, 他无力靠向门边的大理石墙壁,眼皮半阖着,低低望着地面上自己落下的影子。
随着一路奔跑的呼吸渐渐稳定, 宁也感觉四周的静谧像身上的湿衣服一样,狠狠将他裹紧。
脑子很乱,混着心内汹涌的情绪,将他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的,在长久的沉寂之中,电梯叮咚一声,打开。
薄底皮鞋在大理石地面落下清脆的脚步声,一声,两声,三声……
直至停在宁也身前。
宁也被雨淋了一场,身体发冷发僵,这个时候,似乎连思绪都变得僵硬。
他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到了裴序的脸。
裴序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应当是刚从公司回来。
他与宁也对视着的眼睛很黑,好似淡漠无温,又好似透着几分别样的情绪。
一周没见的两个人,无声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宁也的呼吸开始不由自主发乱,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很多的话,现在终于见到裴序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裴序静静看着宁也,视线从他湿漉的头发下移到淋湿的衣服,眸色沉了几分。
他侧过身,面向家里的门,伸手开锁。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的声响像是直接坠落在宁也僵硬的大脑里,让他顿时清醒。
裴序要开门了。
裴序要进去了。
裴序不想理他——
宁也这样想着,刚才一路跑来消失殆尽的勇气忽地回到身体里,在裴序刚将门拉开一条缝的时候,他快速拽住裴序西服的衣领,推着裴序从门缝里挤进去,一路往里进了好几步。
裴序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略措手不及,顺着宁也的力道往后退几步之后,站稳。
宁也第一次这样心急无措,房子里面没有开灯,只有门外过道的灯光从门缝投照进来,在这样的暗色中,他拽着裴序,仰头直视着裴序的眼睛,呼吸急促,语无伦次地说:“你别不理我,你听我说——”
“我承认,我太倔,太自私,太口是心非,太自以为是,我总认为我有很多很多的迫不得已,但其实这些都是我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我爸跟你爸借钱的事,我应该跟你坦白,我不说,是我觉得我们的感情不该跟金钱挂钩,我想跟你平等地站在一起,我不想我们家欠着你们家。”
宁也说得很着急,先前酝酿过的语句在这一刻变得糟乱,完全没有任何顺序。
是因为那棵银杏树。
是因为那棵银杏树上的名字。
宁也在植物园看到写着他名字的那棵银杏树时,他忽然明白,原来真的是他错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裴序说他的爱是有条件的。
裴序对他,是义无反顾,是毫无保留。
即便是已经分手,也要在他们一起看过的银杏树上留下他们共同存在的痕迹。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不是分手的前男友,而是爱人。
是一生所爱的人。
而他呢,总是权衡再三,只考虑到自己的处境,没有认真考虑过裴序的心情。
裴序是对的,他是错的。
是他错了。
他真的做错了。
“我只想着我应该和你平等,应该毫无负担地和你在一起,但我忽略了你也有知晓一切的权力。是我自尊心太强说不出口,是我赌气跟你提分手,我总以为我是最受伤的那一个,我一直忘了你也等了我四年——”
宁也的头发不住地往下滴水,淋过雨的他脸色发白,双眼却很坚定,他攥紧裴序的衣襟,眼眶似乎都是湿漉漉的。
“我从来没想过你回头找我到底花了多大的勇气,你明明也是很骄傲的一个人,我不该在你努力靠近我的时候退缩。你说得对,我的确有千万次的机会跟你坦白,但我就是不说。我总考虑这,考虑那,宁愿看着你因为解约费自责我也没有开口。”
“裴序,这些是我做错了,可是我喜欢的心从来没有变过。这四年我很想你,真的很想很想你。分手时说的话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不是真的再也不想回来。我想的是等我赚够钱,还完欠款,我就可以回来找你,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会陷进经纪公司的骗局。这四年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痛苦——”
说到这,宁也喉咙哽咽着,眼泪汪汪地望着眼前的裴序,略带哭腔的声音里渗出几分委屈:“而且……”
“我不是你说的我更爱自己,你在我心里没有排末位,我很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我——”
宁也没说完的话倏然被热吻吞没,裴序的十指紧扣住他的双脸,没有任何预告的亲吻仿佛要吞灭一切声响,只有舌头疯狂缠绕搅动的声音响在耳畔。
裴序从没听宁也说过这么多话,宁也是多么要面子,从来都不愿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
这一大段话,宁也说得乱七八糟,表达得乱七八糟,可每一个字都戳在了裴序心上,让他的心被狠狠捏住,又痛又闷。
宁也被裴序吻得差点呼吸不过来,氧气耗尽,大脑发懵,身上的湿衣服裹得他又冷又热,矛盾刺激着他的神经。
觉察到宁也快不能呼吸,裴序才舍得停下,捧住他的脸,与自己的脸紧贴,滚烫沉重的气息扑在他鼻唇上面。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裴序用鼻尖蹭过宁也的唇,再蹭到宁也的侧脸,鼻息开始从他耳边掠过。
“一周,宁也,我等了你一周。”他低着嗓,好似也有几分委屈,“我等了你一周,你现在才肯来找我。”
宁也表情懵懵的,眼圈发红,适才即将溢出眼眶的热泪还在眸前凝聚,全身上下似乎连五官指节都淋淋泛着湿意。
他眼底仿若有碎光闪烁,喉结紧了又紧,溢出来的嗓音破碎得惹人心疼。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裴序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呢。”
他似叹息一声,含了一下宁也的唇,“我只是想等你主动来找我。我想知道你到底能忍多长时间不见我。”
话音落下,他用舌尖抵开宁也齿关,顺畅找到柔.滑的小舌。
宁也被吻得喘不了气,裴序重重.吮.缠过他的舌后,气息低重着,转头到他耳边,咬着他耳朵说:“等你的这几天,我真是想你想到发疯。”
那天晚上,裴序真的是伤心的,他没有生宁也的气,反而是心疼。
心疼这几年宁也因为自己父亲过得这么辛苦,心疼宁也面对自己时的每一次挣扎退缩。
同时他也为自己伤心难过。
那晚,他与父亲对峙完,回到自己住处,灌了一瓶又一瓶的酒。
在剧烈发酵的酒精里面,他找到了自己伤心的源头。
他不过是太爱宁也,因为太爱,所以不愿宁也对他的感情只是有一点点喜欢。
他想要同等份的爱,想要无可替代的爱,想要成为宁也能无条件相信、无条件依靠的那个人,想要成为宁也最重要的那个人。
其实,他也很自私,他对宁也有着强大的占有欲。
这几天,裴序一直在等,他很想等宁也主动来找自己,想以此确认自己在心中的地位。
这种幼稚的行为,在宁也回南市之前,他就已经坚持了四年。
晚上的他,如同那个台风天突然得知宁也回来了一样,接到保安处的电话,立刻驱车从公司赶过来。
有没有闯红灯,他不知道,路上花了几分钟,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保安在电话里说,宁也淋雨跑来找他。
几个月前,宁也第一次登门的时候,裴序交待过保安,必须要让宁也登记姓名和电话,必须将宁也送到电梯。
他担心宁也已经换了手机号码,也担心宁也非要留在保安室不愿意去他家。
保安有好奇询问宁也是谁,问完马上觉得僭越,不该询问业主的隐私。
裴序当时沉默了一会儿,对保安说:“很重要的人。”
所以保安才会在看到宁也淋雨急匆匆跑过来的时候,给裴序打去电话。
裴序一面吻着宁也,一面将宁也身上湿重的外套从他肩头褪下,外套落到地面,在砖面洇出一小团水迹。
门自动关上,走道上的亮光吝啬得不再进来,玄关处一片黑沉,雨声好似也消匿了,彼此耳边只有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裴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浑身湿冷的宁也,边吻边向前几步,将他抵在门上,紧压在怀里。
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在暗色中对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
宁也已经有些被亲懵,突然听裴序这样认真诚恳的道歉,双眼更是迷蒙几分。
裴序与宁也鼻尖相对,深色眸底的情感浓重得令人无法躲藏。
“四年前的分手,你说得对,我有很大一部分责任。”
他沉着声,跟宁也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跟你闹脾气,不该不理你,不该冷落你,是我不好。”
“宁也,对不起。”
裴序没有告诉宁也,宁也提分手的那天,其实他已经决定先妥协。
他去厨房找宁也,看到宁也那样倔强一张脸,他想,算了,就由着宁也吧,分开两个地方并不是再也见不到。
可是当他拉住转身要走的宁也偏头想吻下去的时候,宁也躲开了。
宁也第一次躲开他的吻,第一次用冷漠决然的语气说:“裴序,我们分手吧。”
宁也不止提了分手,还说自己再也不会回来这里。
当时的裴序怎么能不受伤呢,他太受伤了,所以又怨又恨地等了宁也四年。
宁也怔怔睁着眼,裴序姗姗来迟的歉意和坦诚,让他眼眸泪光闪烁,鼻尖酸得连心脏都在一起发酸。
分手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他们都有错,都太冲动,都太要面子。
他问裴序:“你还会恨我吗?”
裴序摇了摇头:“恨太痛了,我还是爱你吧。”
宁也的泪瞬时从脸颊滑落,他眼眶湿润,嗓音发着颤,努力望着裴序的眼睛:“我们以后……谁都不要再提分手,永远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几秒的静滞,随之宁也听到的是和裴序的吻一起落下的一声很沉很沉的:“好。”
裴序担心宁也淋了雨会生病,将他带进浴室冲热水澡。
从玄关到主卧浴室,淋湿的衣服凌乱落了一地。
浴室门口,是随意丢下的衬衣,有几颗扣子甚至是被蛮力硬生生扯开的。
西裤,西服,不再规整,乱七八糟落在一起。
浴室里,热气氤氲,白雾弥漫,空气又烫又潮湿。
宁也的皮肤被热水蒸腾,白里透红,嘴唇被亲得染上漂亮的红色。裴序的吻开始落在他的颈侧,肩膀,锁骨,喉结。
他被裴序扣着后颈,微仰着脸,眼睛雾蒙蒙的,满是水汽,整个人也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双手不自觉攀上裴序的双臂和胸腔,线条清晰的肌肉在他指尖底下暗暗发力。
裴序似乎也被热水蒸腾,皮肤每寸都滚烫炙热,充满野性的侵略。
在空气无法流通的潮热水汽里,宁也开始站不稳,感觉到裴序带着热气的手指同时抓住两个人的最烫的地方并紧靠在一起,宁也腰椎一软,差点没力气再站着。
裴序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能毫不费力握着两人的。宁也的大脑有数以千计的海浪在层层翻涌,窒息感随着裴序的力道刺.激大脑皮层,他没坚持住,先不受控的投了降,卸力之后闭上眼睛,浑身没有力气,只能软绵绵攀附着裴序。
后来回到卧室。
半干未干的头发往下滴水,在深灰色的床单洇下几滴水痕,全身皮肤泛着潮红的宁也仍白到发光。
从浴室出来到床上,这短暂几秒的休息,他喘着气,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直到耳边响起抽屉开合的声音。
宁也懵然回神,先看到的是裴序宽阔的肩背,胸腹流畅性.感的薄肌,再是他手中正拿着拆封的粉色透明瓶子。
塑料封膜被拆开,窸窸窣窣的,像一万只爪子挠着宁也的心脏。
同时间,他看到床上另一侧,和粉色瓶子一起拿出来的长方形盒子正放在那,超.薄两个字清晰可见。
他忽然反应过来。
“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序好似漫不经心一笑,将透明凝.胶挤到手指,之后覆身过来。
“你住在这里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放在这里了。万一你突然想对我做什么,我也有个准备。”
谁……想对谁做什么?
宁也蓦地脸颊发烫,羞恼道:“我哪有!明明是你——啊——”
他突然咬紧嘴唇,眉头紧蹙,适应了几秒被送进的冰凉和指节,脸和耳朵更红了。
“裴序,你不能提早说一声吗?!”
“提早告诉你,你会紧张。”
裴序稍稍抑制自己快崩乱的呼吸,趁宁也不备送进的手指正缓缓收着力道轻轻地扩,不敢太用力。
宁也的声音随之发颤:“你这样……我难道就不紧张了吗……”
感受到宁也此刻强烈的紧张和紧绷,裴序举步维艰,温柔叹息一声:“放轻松。”
“宝宝,你想夹.断我的手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