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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第 131 章 春山赴雪,无……


    诛杀卫长吟, 救下林夜,剿灭霍丘在大周国的残兵,李微言带着建业百官进入汴京, 聘长宁郡主叶流疏为后。入京之时,关中张氏带着文武百官相迎,先北周幼帝退位让贤。


    二月, 大周一统,尊李微言为帝。朝中新气象,议封后大事。


    那是朝堂上的事宜,只是诛杀卫长吟、剿灭霍丘之事和雪荔有关, 雪荔便护送李微言平安入了汴京。先前送亲送了整整一年, 雪荔最终没有到达汴京。未料到诸事了结, 雪荔竟有缘来到汴京。


    汴京繁盛, 金粟馥郁, 花光满路。


    这是与曾作为南周古都的建业相似、又全然不同的风光。


    李微言大约吃到了雪荔护送所带来的安全感,又留恋昔日朋友的相聚;而来到敌友难明的新朝,他少不得局促。他便多次邀请雪荔留下陪他,无论是任职宫卫中的什么武官,他说得天花乱坠,许了许多条件。


    就连陆轻眉也默许:雪女在皇帝身边的话, 皇帝确实安全。


    张秉在旁,说起先前宣明帝和江湖势力结盟、以致酿成大祸的故事。他说这话的含义不言而喻,李微言白了他好几眼, 陆轻眉也目光泠泠地盯着他,揣测这人在朝中的不好对付。


    雪荔对他们的挽留和交锋都没有兴趣。


    她认真辞别,只说家中有人需要照顾。


    众人自然知晓是谁,欲言又止半晌, 李微言到底叹口气放行。


    于是,雪荔在大周皇宫中参加夜宴,看遍歌舞,再纹风不动地从丝竹管弦乐中走过,离宫返回自己临时居住的府邸。汴京夜间灯火铺陈,亮如白昼。


    夜里飘了细雪,却无损汴京繁华。夜间的汴京银花火树,越接近府邸,她步伐越是加快。


    她耐不住用了轻功,翻墙而入。


    她踩着飞雪翻墙跳入院落,才一转身,先映入眼帘的,除了那在细细飞雪中轻晃的廊下灯笼,便是坐在台阶上托腮看雪的少年郎君。


    是林夜。


    自然是林夜。


    他撑着脸坐在台阶上,仰望天幕时,飞雪与灯烛光一道落在他脸上,呈一种莹白晕黄交织的氤氲美感。他许是怕冷,披着厚重孔雀翎织就的长裘,孔雀翎羽的光斑斓明耀,偏偏适合他。


    许是独自一人待在府邸,他懒得梳洗,长发便没有束得严整。一根玉簪束发,乌发垂落而下,搭在孔雀翎长裘上,也被风雪吹扬几缕,沾到他瘦白的脸颊上。


    他这样安静地坐在台阶上,清清幽幽,像一缕幽魂,尚未消弭,却即将消弭。


    雪荔顿在原地,看着他发了呆。


    林夜起先没有发现她,但他又不是瞎子,一个小仙女枯枯地在墙角树旁兀自不动,他的眼波便流了过去。


    林夜佯怒:“我不是鬼魂,我还活着,我有影子,我会说话能跑能跳。我只是生了大病,只是饮食需要注意,只是要常日泡在药罐里,只是从生死一线中活过来遭了些罪,导致现在连门都出不了,只是在家中做‘望妻石’……虽然有这么多‘只是’,我依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严肃道:“阿雪,别把我当鬼,别再问别人能不能看见我了……所有人都能看得见我,我活着这件事,不是梦不是幻觉。我是真实存在的。”


    要知道,自从他从鬼门关走出来,自从他活过来后又重病数次、无缘无故晕倒吐血数次,雪荔便总怀疑他是假的。


    他只是受罪太多,剑伤致命,李微言送来的药物再好,他也需要慢慢调养。


    林夜一向心态好,言笑自如。然而前些天,林夜听到雪荔问李微言他们,“你们能不能看见他”。众人古怪的眼神下,林夜才知道雪荔的患得患失。


    如此,林夜几乎每日见雪荔,都要强调“我活着”这件事。


    此时此夜,雪花落在少年乌发玉簪、长睫黑目上,他哐哐哐说一大堆话,少不得因体弱而咳嗽两声,雪荔才淡定下来,朝他走去。


    她相信他活着了。


    毕竟她再是幻象重重,她也幻想不出来如此伶牙俐的林夜。


    林夜的眉飞色舞、能说会道,是贫瘠的她,永远无法想象却流连不已的。


    雪荔到林夜身边,他朝她仰脸笑,殷勤地拿自己的裘衣一角铺在阶上,邀请她入座。雪荔便坐下来,挨着他肩膀。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气,她整个人紧绷的神经都为之一松。


    她垂下眼,觉得自己好是快活。


    是了,这才是快活。她的心砰砰跳,起起伏伏,与先前的心如止水,是全然不同的状态。


    雪荔品呷着这种奇异的情绪时,听旁边少年邀功:“你知道我是故意的吗?”


    雪荔:“什么?”


    林夜好得意:“我一直坐在台阶上等你回家,这样,你想到家中有人等候,就会心不在焉、患得患失。不管他们的宴席有多精彩,歌舞有多好看,你只要有点良心,都会挂念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吃药、我一个人会不会寂寞可怜……这样的话,阿雪急匆匆回家,奔我而来,我多聪明啊。”


    雪荔心想,我倒不会想那么多。不过,我也确实心不在焉,想早早回来。


    而且……


    雪荔轻声:“家?”


    林夜眨眼睛:“不是吗?有我的地方,还称不上‘家’吗?我不配吗?”


    他又开始了,侧过脸望她,眼睛漆黑水灵,捧着心口泫然欲泣。他长得这样好,眼神这样清,作怪的模样不让人讨厌,让人很是心动。


    雪荔弯了唇,目光盈盈。


    手捂心脏作怪的少年一怔,他看得眼睛有点发直,恍惚片刻,又忽然觉得不好意思,猛地红着脸撇过了脸,闷不吭声了。


    他不招惹她了,便轮到她来招惹他。


    雪荔挨近他,小声:“阿夜,我在笑呢。”


    林夜脸颊滚烫,含糊道:“……知道。”


    他憋了半天,支吾说道:“很好看,好看得……我、我……忍不住。”


    雪荔凑近,气息快拂到他颊上:“忍什么?”


    林夜僵硬着,没敢抬头多看。他满心满眼气血滚滚,脑海中不断浮着她的笑容。他早已知道自己无药可救,可雪荔每一次稍微露个笑,他便手指发麻脑勺发木,他、他……


    林夜捂着心脏处的手指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雪荔误会了,问道:“你心脏还在疼?”


    林夜一怔。


    他松开衣襟,笑:“不疼。”


    少女的手却伸过来,她的气息贴着他脸颊,他一动不动,满脑绮思幻象。而雪荔的手抵在他心脏处,内力柔柔地传过去时,林夜意识到她又在为他耗费精力,他忙伸手握住她手。


    这一次,他终于敢看她眼睛了。


    林夜弯眸:“阿雪,我和你闹着玩呢,我真的不疼。我最近吃药格外积极,也没有胡闹,没有嚷着出去玩……我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你没见过的‘照夜将军’的好身体,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雪荔点头。


    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他说什么她都信的人。


    但雪荔的手指依然没有从他的衣襟处挪开,他不让她传输内力,她便停了。她的手指只是抵在那里,感受着下方跳动的心脏,她脑海中,浮现林夜刚从鬼门关走出来后,他心脏处的剑伤。


    那是致命之伤。


    多亏李微言给的药,拖住他性命,让他们有时间去治疗调养……


    雪荔问:“痛不痛?”


    林夜怔住。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低垂着眉眼,神色看不清,而说话语气,是她一贯的平静淡漠调子:“那剑伤,是宋挽风造成的,是从后偷袭的剑伤。我认得宋挽风的招式……当时,是不是很疼?一句话都说不了的时候,听到我喊你却无法开口时,是不是很难受?


    “你只有二十岁……就要经历这些。


    “是不是很……委屈呢?”


    林夜缓声:“委屈?”


    雪荔点头:“嗯,我仔细研究过了……你年纪这么小,身边人死那么多,你得一一处置,还得藏好自己的情绪,安抚所有人。你把健康的身体折腾成这样,知情领情的人也没几个……大家都说,这样会很‘委屈’。”


    她想一想:“我很心疼。”


    林夜“噗嗤”笑。


    她自然不知道,她淡着脸表达关心的时候,有多可爱。但是正如林夜自己也不知道,他忍痛这么多年,习惯了当旁人的顶梁柱、智囊军师,雪荔问一句“痛不痛”“委屈吗”,他的眼睛便红了。


    雪荔抬头,目光与他对视。


    他本想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却在她的眼眸凝视下失神。


    他忍不住倾身,将手指拂在她脸颊上。他的手指从她腮边向上游走,最终落到她眼角处。他手指按着她眼角,轻轻擦过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看向她的眼神。


    他被这样清宁又空寂的眼神捕捉,他早就知道自己甘之如饴。


    夜间皓雪纷纷扬扬,如撒盐如鹅毛,浩浩然落在天地间,包裹着台阶上灯笼摇曳下的一对小儿女。


    雪荔定定地看着他,见林夜手指一直停在她眼睛处,他喃喃:“阿雪,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忍不住的。”


    “到底是什么忍不住”“到底要忍什么”这样的问题先不提,雪荔更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


    林夜撩起眼皮,眼睛黑白分明,如曜石一样闪着清光。他微微笑:“爱我的眼神,愿意陪我为所欲为的眼神。越是这样,我越怕欺负了你。”


    他声音微哑,喉结滚动,说话间便倾身,目光落在她粉红唇瓣上。


    他心跳咚咚,俯身想一不做二不休地冲下去偷香,满脑子都是“差不多可以了”“好久没亲了”“阿雪喜欢我,不会推开我的”。


    雪荔确实没有推开他。


    但是林夜的气息即将落到她唇角时,林夜听到雪荔说:“可你确实欺负了我。”


    林夜愣住,他倾身的动作停住,隔着一寸之距,他抬起眼睛看她。雪荔看到,他的脸颊微微发白。


    看来,聪敏的照夜小将军,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的。


    雪荔平声静气:“你知道我不懂情,便仗着我不懂,来糊弄我。你在凤翔的时候,应该和玉龙师父见过面。起码那时候,你就对师父生出怀疑。你怕师父和宋挽风又要对我做什么,便瞒着我,自己去赴约。离开凤翔的那一天早上,你也在台阶上等我,反复问我喜不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说不喜欢,你就死而无谓了。


    “你骗了我。你说不会用第三滴血,却用了。你说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离开,你失约了。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你确确实实地欺负了我。”


    林夜落在她眼角处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的气息也有些颤。


    他朝后退,垂下眼:“对不起,阿雪,我没办法……”


    雪荔握住他的手。


    雪荔:“我觉得我不笨,如果不是我信任你,我便不会被你当日的表现骗你。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来骗我,去赴死。你觉得我应该不会太难受,可我其实很难受。我知道你是不忍心,你怕师父和宋挽风再一次伤害我……事情过去很久,我也不知道如果当日是我在洛阳行宫,我能不能撑住师父和宋挽风的联手背弃。但事实上,替我承受的人是你。


    “我不喜欢这样。你很聪明,但我也不差。你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做主,却低估了我和你之间的情谊。反正这世上再没有师父,没有宋挽风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要和我一起商量,不要再擅做主张。”


    雪荔轻声:“好孤独的。”


    林夜恍惚看她,喃声:“什么?”


    雪荔静静看着他:“没有阿夜的世界,好孤独。”


    只此一句,万籁俱寂。


    只此一句,再什么都不重要了。


    林夜眼眶倏地通红,方才还能克制的情意此时决堤。他无法自控无法收敛,他红着脸倾身,将雪荔抱入怀中,紧紧地贴着自己心房。


    他抱她抱得用力,贴在她脸颊旁的气息滚烫,身子又微微发抖。


    林夜声音沙哑:“阿雪,你感受到了,对不对?”


    雪荔没吭气。


    林夜怜惜地抱着她:“你反反复复地问我,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无数遗憾与悔恨之后,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如果人生布满阴谋和算计,每一步前行都与赴死无异,那么,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呢?


    “而今,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对吗?


    “因为风骨,因为志向,因为陪伴,因为尊严。因为人生只有一次,因为存在本身就足够珍贵。爱是一种你不明白的感情,但你一定知道吧,感受到吧——在这漫山风雪下,春山明媚,有人爱你,惜你,不舍你。


    “阿雪,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


    雪荔回答:“是的,我明白。”


    她缓缓说:“我因阿夜,而留恋凡尘。”


    林夜声音便听着更难受了:“如果你已经明白,那我欺骗你的这件事,一定让你很难受吧?阿雪,对不起。我是想保护你,不是想伤害你。”


    雪荔点头。


    她从他怀中挣出一点,她看着他的眼睛,再一次弯唇:“我原谅你。”


    林夜忍不住跟着她笑。


    万千情意如海如潮,如云奔涌。夜雪之下,林夜倾身,终于抱到她,与她在夜雪弥漫间拥吻——


    他听到融雪的声音。


    他听到心动的声音。


    遥远的天边,冬日河川间的浮冰刺拉拉,一点点碎开,从坚冰变成碎冰,再从碎冰,散落到从高处流下的雪水里。雪水再融化,浩荡滚滚而下,于是,沉浸一整年的青山绿水在咔擦碎冰声中,浮动活跃。冰雪融化,春水盈盈,春日在此夜,真正到来——


    林夜曾在雪地中为雪荔题字:“愿逐阿雪度年华。负此誓,魂飞散。”


    而今夜,雪荔在雪地中,用他送给她的匕首“问雪”,回应他的爱:“愿伴林夜千千日,万万月,亿亿年。”——


    三月,林夜身体好一些了,便不愿意待在汴京。他雀跃无比,催促雪荔带他走江湖。


    显然,天真的小郎君虽然是战场上的天才,却因为没有游历天下,而对这件事充满了向往。雪荔比他有经验,她已经游历过整整一年了,她没觉得有多好玩。


    不过林夜向往,雪荔便和林夜拜别李微言等人,离开汴京。


    他们先去庆州。


    明景在庆州建国“朱居国”,她昔日的女兵们跟着她在此地居住,并向天下招婿,还要保持和大周国友好的关贸关系。借着曾经送亲那桩了不起的事,明景背靠皇帝李微言,如今扶兰氏的日子,可比之前在西域时好很多。


    雪荔和林夜骑在马上,在建好的新城门前递上名帖,等故人来见。


    风尘滚滚,砂砾如梭,无损此地人流。城门前有守卫维持秩序,门外人来人往,车队熙攘,看起来非常热闹。


    雪荔问:“这里人一直这么多吗?”


    守卫知道他们是女王的朋友,便热情回答:“自然不是。只是女王在招婿呢,女王美丽年少,还肯传授魔笛,前来庆州的年轻人可不少……”


    雪荔眯眸,看着江湖人士打扮的过路人:“还有女子呢。”


    守卫很淡定:“万一女王喜欢女子呢?”


    雪荔眼睛微微瞠大,为这新奇的说法而生出思考。一旁的林夜咳嗽一声,瞪一眼那多话的守卫。他可不想漂亮的雪荔,生出奇怪的想法。


    下凡的小仙女是他一个人的。


    林夜的马便朝雪荔那边走,两颗马头撞了撞。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雪荔被外界变化吸引,眼睛轻轻一闪,便看到林夜变戏法一样凑过来,朝她抛来一个什么东西:“阿雪,看看这是什么?”


    他抛得再随意,雪荔也接的住。


    雪荔发现,林夜抛来一本空白的本子。牛皮封皮包裹得严实,用绳索捆缚,还抹着一层蜜色蜡油。一层层揭开后,她还没有欣赏空白的书页,先看到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XXXX》。


    雪荔:“……”竟然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好在旁边有小孔雀炫耀地读出来:“这是《雪夜日志》。”


    雪荔看向林夜。


    林夜狡黠眨眼:“先前的日志册,不是丢了吗?我送你新的啊。”


    雪荔“啊”一声,想起来了。


    《雪荔日志》掉入洛水后,丢了整整一年。她只找回来一些零星纸张,还被水泡得快要毁坏。无论雪荔如何补救,丢了的日志都不再回来。


    她倒是不失落,林夜却担心她不开心,重新送了她日志本子。


    送便送吧,《雪荔日志》改名《雪夜日志》是什么意思?


    林夜板着脸,厚着脸皮指自己:“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日志……你可以写,我也可以写。我们是一起的,当然日志也要一起写了。”


    他美滋滋畅想,想得自己脸颊绯红:“你和我一起写的日志,以后可以当传家宝,传给下一代……”


    雪荔:“那我就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林夜瞪她:“你需要什么秘密?我都不要秘密的。是你说让我不要再瞒着你,难道你想瞒我什么事?阿雪,我告诉你,不许——我、我可是非常霸道的。”


    雪荔看不出他霸道,倒看出来他好玩。


    她又弯了弯眼睛,他便又开始目光闪烁,挪开视野左顾右盼。


    而林夜听到雪荔说:“我也有礼物送你呢。”


    林夜一愣后,当即惊喜。他回头间,眼看着一样物什抛过来,像个卷轴模样。林夜浮想翩翩,接过来,小心翼翼打开卷轴。他想了许多卷轴中的东西,没想到这竟然是一道密旨——


    刺杀霍丘国王,白王。


    林夜:“……”


    他木然看雪荔,垮下脸。


    雪荔:“赏金一万金。”


    林夜:“……”


    雪荔道:“这是李微言给我的,陆家、张家,全在上面按了印。就是说,如果我成功杀了霍丘国的国王白王,我就能得到这一万金。皇帝和张家、陆家三方印玺盖在上面,他们互相监督,我不怕他们任何一方赖账。”


    林夜想半晌,问:“你很缺钱?”


    雪荔点头。


    林夜正要开口,雪荔如数家珍地开始数:“阿夜每日要用的药材,阿夜喜欢玩的,喜欢吃的,阿夜的衣物,还有阿夜出门玩耍的偶尔花销……我自然要赚许多许多钱,才养得了阿夜。”


    林夜捧着卷轴的手一紧。


    他半晌笑:“我不缺钱的。我自己可以……”


    雪荔摇头:“不一样。”


    雪荔:“是我要带你走的。我自然要对你好,不能委屈你和我一样风餐露宿。我希望阿夜不受委屈。”


    林夜垂下眼。


    心间感动与欢喜,已是最浅薄的情感。他无意一次次表露自己的喜爱,手指却抚着卷轴上的字,实在眷恋难言。好半晌,林夜轻声:“刺杀白王,可不是简单的事……”


    雪荔道:“也许有故人愿意相助。”


    雪荔这样说,武功弱于她的林夜才感受到,他们出行一路,一直有人默默跟随在后。只是他一直感觉得不清晰,而武功高手雪荔都没吭气,林夜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如今看来……


    城楼下,林夜朝身后看。


    雪荔道:“跟了一路,还不出来吗?”


    林夜看到小道上,一匹马驮着一个少年,不情不愿地走出来。那少年脸皮很厚,看到他们,当即露出笑容,热情打招呼,又挺腰拱手抱拳,特意压低声音:“在下粱尘,与二位一见如故,不知可否同行?”


    林夜盯这少年。


    林夜眼睛光轻轻亮,却又故意道:“看起来,某个不听话的人,又离家出走了啊?”


    粱尘眼睛泛红,却笑起来。


    他策马朝二人走去,慢悠悠:“这次可不是离家出走,我可是带着旨意出门的,我姐姐和我爹娘,都是知道的……”


    林夜懒洋洋:“你能干什么啊?”


    粱尘:“喂,不要小瞧人,我现在武功可进步了很多,不会拖你后腿的。”


    两个少年在斗嘴,雪荔在旁插话:“还有呢。”


    林夜和粱尘都一怔,再次朝后看去,他们看到了夕阳西下,老马缓步,戴着蓑笠的黑衣青年牵着马匹,从城楼下的茶棚方向,朝他们走来。


    到近前,青年抬头。


    黑衣青年淡然拱手:“大周殿前司都虞候,杨增,奉命出玉门,执行密令。诸位若有所委,在下不避水火!”


    余晖自后方斜射,庆州城门正门打开,衣着鲜妍的人影策马而出。一身胡女装束的年少女王头梳发辫,戴花冠,彩幔流苏将她打扮得珠玉琳琅,光华璀璨。而这样的少女纵马奔出城门,朝他们扑撞过来:


    “粱尘!


    “林夜、雪荔、杨增杨大哥……你们好哇!”——


    “如此,便是还差一人了?”林夜笑问。


    粱尘和明景一见面,便凑到一边叽叽喳喳说起话来。那当了女王的小姑娘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女王风范,仍是绰约可爱。她跳起来揍人时,眼眸噙泪神色灵动,和昔日一样娇美。


    那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其他人则拿着这道密旨,琢磨出关之路。


    杨增手托下巴,轻轻瞥雪荔一眼,慢条斯理:“窦燕的机关术,是很有用的……不过‘秦月夜’现在封山了,我们既不知道雪山在天山的哪一段山,也不知道那位冬君大人还愿不愿意放下职务,跟我们出一趟远门。”


    雪荔道:“我知道雪山在哪里。”


    雪荔:“走吧,我们去找窦燕。”——


    三月时节,一众儿女纵马出关,绕天山,转河西走廊,一路西行。


    他们踏过嵯峨高山,葳蕤长河,马匹越行越快,天山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近。天地间的皓雪绵密如雨,在长马纵横间,雨丝纷纷然,化为了天地间的阳光晨露。


    他们御马行在晨露下,欢笑声洒过金光粼粼的天山水,山崖积雪折射出一层层波光。


    他们追过西坠的金乌,也望过东升的玉兔。晨曦透过薄云,苍鹰在天穹间盘旋俯冲,尖戾叫声洒在奇绝的山水间。山水迢迢路遥遥,壮丽古今。冬日离他们越来越远,春和景明正在眼下。少年们纵马高歌,肆意青春,回头望向山林染上绿意——


    春日终于到了。


    【乙酉年三月十五日,凉夜迢迢,西出重关。春山赴雪,无问西东。


    ——《雪夜日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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