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婆——”
白宁声线颤抖。
她很怕是她眼花,产生幻觉,所以不敢第一时间靠近。
这份情怯,让所有象产生巨大误会。
巴雅没察觉身后站着象,以为白宁此刻叫姨婆,是确认了那具尸骨就是桑拉。
心脏骤停一瞬。
她看着白宁,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无助迷茫表情。
“那真的是我姨婆?”
“我姨婆死了呜呜呜”
这样的话从巴雅嘴里说出来,无疑是一种正式宣告。
奥廉和葛葛达放声大哭,图鲁斯把头压低,肩膀一抖一抖,其余象看着地面,陷入深深的悲伤中。
白宁定定看着巴雅背后,眼睛不敢眨动。
终于,桑拉朝她点了点头,露出熟悉笑容。
白宁浑身脱力,软绵绵倒下。
她赌上所有运气,希望看见的桑拉是真的。
桑拉真的是真的。
大喜降临,血肉之躯,承受不住。
巴雅已经快哭背过气去,余光看见白宁倒下,担心她有好歹,伸长象鼻,艰难挪步走向她。
但——
一步,尾巴拽不动。
两步,尾巴有拉扯痛意。
三步,尾巴甚至自动往后抻。
察觉到不对劲,巴雅麻木转头,往后看。
四根象腿。
象牙微微发黄。
肚皮有点松垮皱纹。
嗯,是一张笑脸。
年纪挺大,长得和去世的姨婆有点像。
“”
巴雅鼻涕泡惊出来。
她大脑空白,懵懵地转过身,面对那象。
有点愣过头,问:“你是鬼象吗?”
桑拉忍俊不禁,声音故意幽幽地道:“是啊,崽怕不怕。”
巴雅“啊!”的一声,马上迎头撞上去,象鼻勾着桑拉脖子。
“不怕,我姨婆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不怕。”
鬼象摸起来该是什么触感巴雅不知道,鬼象这个称呼甚至还是白宁曾经给萨噜几姆讲故事时她偷听来的。
但再对鬼象没有概念巴雅也明白一点,鬼象,摸起来应该冷冰冰。
可这只姨婆鬼象,摸起来皮肤却有温度。
有温度
巴雅看了眼地上。
有影子。
她张嘴,嗷呜,一口咬住桑拉象牙。
硬的。
嘎嘣蹦的。
“啊!”巴雅一惊一乍,大叫后退。
正陷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的象们,被接连两声“啊”搞蒙,齐齐扭头朝巴雅看来。
见桑拉好端端出现在眼前,她们动作整齐,一致举高象鼻揉眼。
“姨婆?”
“还活着?”
“那,那几只象躺在地上干什么?”
图鲁斯反应过来,最先冲过去,庞大身躯在也丝身边暴躁跺脚。
“你给我起来!”
他这辈子没这么凶对也丝说过话。
也丝被吵醒,迷迷糊糊站起来。
没认清是哪只象抽风朝她吼,她打着哈欠:“干嘛。”
“你说干嘛!”
图鲁斯嗖一下,给她跪下。
象鼻紧紧缠住也丝象牙。
“呜呜呜,丝,我以为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众象:“”
短暂的沉默过后,所有象们一齐躁动起来。
“妈——”奥廉扑向也丝,硬要挤进也丝和图鲁斯中间。
图鲁斯鼻涕眼泪沾也丝身上,还要分心驱赶奥廉。
巴雅在桑拉面前打了好几个滚,发泄完,屁颠屁颠往苏拉方向去。
“祖母——”
却被葛葛达抢先。
葛葛达差点把苏拉撞飞。
苏拉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巴雅又紧接着撞上来。
萨噜几姆莫妮赛娅哒哒哒跑到白宁身边,叽叽喳喳说话。
加加安安遇到新伙伴,一点不认生,凑上去做自我介绍。
玫里莎玛蕊娜围上去,和赛娅打招呼,沟通感情。
蓝妮尔茉莉塔终于找到机会,走近桑拉,亲昵地叫姨婆。
埃里克,成了全场最多余的象-
“体验死亡?”
“告别仪式练习?”
苏拉和几只象陪同桑拉,给巴雅小分队和三只流浪象联盟解释她们为什么在地上躺着装死。
萨噜长大不少,身体变强壮,嘴皮子也更加利索,苏拉派她出来解释。
“那个旱季我们到达断崖,附近缺水少食,几度差点活不下去,偶尔幸运找到食物水源,姨婆祖母总要让给我们先用。”
“我们都看出来姨婆和祖母有事瞒着我们,直接问问不出来,妈妈和阿姨想了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用集体绝食的方式,逼她们和我们把话摊开讲清楚。”
“饿死,也要死个明白。”也丝插嘴,然后让萨噜继续说。
“祖母姨婆商量后,最终决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我们也就知道了姨婆为什么到这里来,祖母为什么把你们赶去森林的原因。”
“一切都说开,我们陪姨婆下到崖底,寻找伊莱尸骨。”
“虽然姨婆表面答应我们不会想不开,但其实我们和祖母都不信,我们始终很担心。”
“刚找到伊莱尸骨时,姨婆消沉了很多天,不吃不喝,差点就挨不住。”
“但她最虚弱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萨噜看向桑拉。
桑拉把赖在她身上的巴雅推给白宁,接过话棒。
“伊莱几乎没入过我的梦。”
“但那晚我不仅梦到她,她还开口跟我说话了。”
“她仍是年轻时的容颜,像和我亲吻告别前的样子那般,眼睛微微发红。”
“她说要不是我找到她的尸骨,她没机会入梦,因为她生前留有亏欠,亏欠心疼她的妈妈姐妹,亏欠思念她而自苦了大半辈子的我。”
“象的死亡方式太决绝,生前又亏欠太多情债,就没办法与仍活着的象入梦相会。”
“我如果就这么死去,无法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她,她说,因为我也留有亏欠。”
“我说我最亏欠的是她,她说不是,是苏拉和象群。”
“然后我的梦就醒了。”
“我抚摸着她的尸骨,哭了一夜,天亮后,我想通了,我做了决定,我要好好活着,顺其自然老去。”
“我理解伊莱那番话,她会在那里等我,我们拥有无尽的以后。”
“但我如果自己了结,我亏欠阿姐的,便无法偿还,阿姐这辈子为我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我如果就这么去了,阿姐怎么办,象群怎么办。”
“我不止是伊莱的伴侣,我还是象群的一份子,是阿姐的妹妹。”
“伊莱既然会永远等我,那我就用我剩下的时间,好好陪伴阿姐,陪伴象群,这样,我才能做到两不亏欠,将来我死后,才能如愿和伊莱永远在一起。”
象们听完桑拉的话,各有各的感触和深思。
图鲁斯尾巴碰碰也丝。
蘑蘑大象鼻牵着地上奥廉的影子。
蓝妮尔茉莉塔侧脸相贴。
巴雅白宁对视着,额头互抵。
玛蕊娜玫里莎赛娅看着几只幼崽,轻轻叹气。
无象在意的角落,埃里克斗胆举鼻子发言。
“姨婆,所以这个和体验死亡,告别仪式练习,有什么关系。”
众象:“”
煞风景!
萨噜继续道:“姨婆想通了后,祖母第一高兴,我们也很高兴,那时,最艰难的日子也过去了。”
“我们在这里生活下来,身上皮肤纹路里粘连携带的树种花种草种也因为雨季的到来,在这里生根发芽。”
“没有生存压力,我们就有时间精力思考,为什么一遇到生死问题,象就这么容易想不开。”
“大家边为伊莱装饰象冢,边踊跃讨论,夹杂着,无数思念大家的话题,最终,得出结论,越避而不谈的问题,越容易让象钻牛角尖。”
“每只象都会死,或早或晚,我们应该积极乐观地面对死亡。”
“如何用最正确,最松弛的心态面对呢,我们一致认为,应该去尝试体验,并反复品味它。”
“所以我们从那时候开始,决定定期举行这样的体验死亡与告别仪式练习。”
“每次体验死亡感受,都会有一只象站在旁边观察,这样她就能最直观地看见,死亡并没那么可怕,也能体会到,只要做好准备,一切都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今天轮到姨婆做观察的象。”
埃里克再次弱弱提问。
“那为什么我们来了,你们练习不终止,要让我们哭。”
众象:“”
有道理!
萨噜收到好几记埋怨的眼刀,吐吐舌头,不好意思道:“因为我们已经练习太多次了,经常喊着‘开始死喽’然后躺下秒睡着。”
睡姿最松弛的也丝有话说:“你们下次跟我们一起练习看看,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死一样地闭眼睡吧,真的更容易睡个好觉。”
苏拉桑拉赛娅萨噜几姆,闻言,点点头。
众象沉默。
面面相觑。
数秒后,扯开嗓子大声拒绝:“谢谢,我们不需要!”-
口嫌体直。
一众象们在崖底生活了数十天,每天都叽叽喳喳热情互动交流感情。
到了下一次体验死亡,告别仪式练习时,她们这些初次参加的象,却一只比一只更积极。
埃里克成了被选出来观摩仪式的象。
他站在远处,看着象一只只倒下去,然后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心里很不是滋味。
躺着的象们,因为体验的角色不一样,出乎意料的,内心各有各的平静。
图鲁斯小声对也丝说:“我如果死了,你能不能像桑拉阿姨一样,守着我。”
也丝:“闭嘴。”
茉莉塔朝蓝妮尔耳朵轻轻吹一口气:“我如果死了,你感受到这样的风,就是我在另一个世界想你。”
蓝妮尔踹她一脚:“我比你大,我先死。”
蘑蘑大蛄蛹到奥廉身边,和他背靠背:“我如果死了,你要记得,偶尔替我去看看我妈,她有一些话,会替我告诉你。”
奥廉:“你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说。”
巴雅是唯一一只认真在做练习的象。
她紧闭眼睛,表情祥和,一脸虔诚。
白宁面对面看她,睁着眼睛流泪。
有一瞬间,她好像听见巴雅的心声。
“老天奶,我会认真过好每一天,珍惜和白宁,妈妈祖母姨婆阿姨姐妹弟弟爸爸舅舅朋友及所有亲属象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希望大家不要留有遗憾,拼尽全力,去生活,去快乐,去爱。”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