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大雪纷飞, 药王谷内一个打扫卫生的药童拿着扫帚,朝着手心吹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同伴。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 我手都僵了。”
“是啊, 不过今年倒是挺太平的。”
“说起来谷主还给我们放了假,今年除夕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没什么地方能去,不如我们一起过年吧。”
“行啊,我正想说呢。”
两个药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带上了几分期盼。
“说起来谷主好像每年都在药王谷过年,今年……”
“别操心了, 谷主今年可是有约了。”
“是吗?”
“嗯, 没看见最近谷主脸上笑容都多了,连救的人数都变多了。”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
……
云门内。
某个房间内,房内有着炉火, 热气腾腾, 桌旁两个女子正在互相做蔻丹。
翠娘和柳娘子算是一见如故,她们都格外喜欢艳丽的颜色,也都讨厌三心二意的男子, 修为也差不多,迅速成为了闺中密友。
“你们云门真不错,每天没什么事,白无尘又是不喜欢管事的, 多自由。”柳娘子说道,带着几分感慨。
“行无疆不也是一样吗。”翠娘说道,“行无疆应该也没什么心情管你们吧。”
“那倒是。”柳娘子叹气,“可是这不是还有位左使,他可比尊主还难对付。”
翠娘笑了起来, “不过这日子总比以前好吧。”
柳娘子想了想,也笑了起来,“这倒是。”
没有了腥风血雨,不用操心明天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也不用想着明天又要去夺走谁的性命。
“马上就是除夕了,白无尘去了吗?”
“还没呢,行无疆呢?”
“早就去了,有关于那位的事情,他什么时候不积极了。”柳娘子啧啧一声。
翠娘也笑了,“你觉得最后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我倒是觉得他们都是一厢情愿。”柳娘子说道,“还不如谢归一呢。”
“?”翠娘一愣,“谢归一?”
“他最近和阿仔关系已经好了不少,你猜谢归一做了什么?”柳娘子神神秘秘说道。
“他做什么了?”翠娘疑惑。
“他带阿仔去了之前他们的家,阿仔为了试探,请人演戏要杀他,结果谢归一真的为阿仔拼了命。”柳娘子说道,有些感慨,“有这样的一个兄长,也不错了。”
翠娘笑了起来,“是啊。”
……
百魂宗山下密林中,小木屋还是维持着当年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不同的,是小木屋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安无恙和行无疆站在灶房,行无疆手中拿着已经打好的鸡蛋,安无恙拿着锅铲,两人互不相让。
“我先来的,我先做。”安无恙说道。
“哦?”行无疆看他,“明明是我先来的。”
“……”
安无恙看向行无疆,自从云恒回来了,行无疆的精神气恢复了不少,也没有再发生过走火入魔的情况了。
不如说,云恒回来之后,他们的生活才好像终于全部走上了正轨。
这中间空白的三年好像就此消失,他们还是他们,一直都没有变过。
可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他们是他们。
可他们又不再是他们。
……
云恒裹着厚厚的大氅,走在山道上,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觉得自己像极了从城里回乡的打工人。
也不知道行无疆他们怎么突然想着要到这个老屋子来过除夕,不过云恒欣然答应,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度过这么有纪念意义的节日了。
云恒呼出一口热气,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云恒抬头隔着雪幕看过去,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白色的大氅,黑色垂落的发,姿态闲散揣着手站在那个地方。
云恒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勾起唇,脸上露出了笑容。
回家有人来接的感觉真不错。
那边的人也注意到了云恒的身影,微微扭头看过来,脸上也带着笑容,“好像长高了。”
“……”云恒脚步停住一瞬,然后无语看着白无尘,“瞎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还能长高。”
白无尘等云恒走到跟前,比了比身高,笑了起来,“那就是我长矮了。”
云恒无语盯着白无尘半晌,然后自己先没憋住笑出声来,“行了,赶紧帮我拿东西,重死了。”
白无尘伸手接了两个大袋子过来,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之后,沉吟片刻,“你这是装了石头?”
“都是礼物。”云恒说道,“你要是不喜欢,一会儿就不给你了。”
“我可没说过。”白无尘说道。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走在雪地当中,说起来他们也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但是也没什么生疏感。
“江湖好玩吗?”白无尘问道。
“还行吧。”云恒笑了起来,“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人好像总喜欢把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想象得波澜壮阔,精彩无比。
可实际上走上这条路之后,好像也没有什么。
“你呢?”云恒问道,“你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嗯……”白无尘用他独有的懒洋洋的语调开口,“我也到处转了转。”
云恒点点头,又问,“你身上的蛊解了吗?”
“你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还是不相信安无恙的能力?”白无尘笑了,“放心,安无恙说我能活到一千岁。”
云恒看着白无尘,噗地一声笑出声,“嗯,我也觉得。”
就这不爱动弹的性子,千年王八万年龟嘛。
白无尘眸子一转,看了一眼云恒,脸上也多了笑意。
两人朝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刚到门口就看到了灶房里的炊烟,还有那两个面无表情各自占着一个灶台的男人。
云恒压低声音,“他们关系倒还是这么不好。”
“不好吗?”白无尘倒是一挑眉,“这不是挺好的吗?”
看到云恒,行无疆和安无恙都默然收起了那针锋相对的意味,身上气场柔和了下来。
“你回来了。”安无恙朝着云恒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行无疆目光定定,“你回来了。”
云恒看着他们两个,又扭头看向白无尘,眼睛明亮,“嗯,我回来了。”
这是他们久违的一个除夕。
窗外大雪纷飞,像是要把世界全部都染成白色,房间里他们四个人围成一桌,桌上摆着酒,他们就像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酒是安无恙带来的,说是他自己酿的,具体成分没告诉他们,不过喝上去有一点草药的清香。
“真好喝。”云恒砸吧了一下嘴,眼睛一亮。
行无疆尝了一口,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但这已经算是他最大的肯定。
安无恙看云恒一口气喝了半杯,连忙说道,“这酒后劲大,慢点喝。”
云恒点点头,“好。”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酒喝上去没什么太大的酒味,云恒不知不觉还是喝了不少。
“我去了好多地方,我还去了一处裂谷,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下面就是湍急的河水……”云恒碎碎念着,兴高采烈,“我就坐着一个小船,被冲了出去,就像是漂流一样,可刺激了……”
看着云恒微红的脸色,安无恙按下了他还想要拿起酒杯的手,“别喝了,你有些醉了。”
云恒慢半拍抬头,不满,“我没醉,我很清醒。”
白无尘在一旁笑了,“所有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云恒瞪了他一眼,“我还可以给你做一道立体几何,你随便给我出题,我三分钟就给你解出来!”
白无尘哦了一声,还真的拿起了筷子沾了酒在桌上画了起来。
云恒看了一眼,然后笑出声来,“你才醉了吧,你画的什么,正方体不是正方体三棱锥不是三棱锥的。”
白无尘一顿,“我画的是三棱柱。”
“……”
云恒皱着眉头凑近,“明明是长方体……”
一旁行无疆和安无恙感觉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也真是久违了。
“吃菜。”行无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云恒碗里。
云恒乖巧点头,把那一筷子菜乖乖吃了。
“我听说。”安无恙突然开口,“你有心仪的人?”
行无疆拿着的筷子顿在半空,白无尘眉梢微微一动,也看向云恒。
被三个人注视的云恒还在啃着青菜,一副没回过神的表情。
行无疆只能看向安无恙,“谁说的?”
“江湖传言,云不思英雄救美,对方打算以身相许,然后不思君一句“心有所属”才让人收回了这个打算。”安无恙语气平静。
白无尘听到之后倒是默默挪开了视线,继续吃饭,行无疆还是看着云恒。
“心有所属……”行无疆目光专注,“是什么人?”
安无恙摩挲着酒杯。
云恒张了张嘴。
安无恙和行无疆的视线更炽热。
云恒扭过头,干呕一声,“想吐……”
一瞬间所有人兵荒马乱,安无恙连忙去给云恒冲醒酒汤,行无疆被云恒扯着说要去院子里看月亮。
行无疆看了一眼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但最终行无疆还是没能按住云恒,准确的说,没有人能抵抗云恒带着期盼的视线。
行无疆被带到了院子里,云恒坐在台阶上,目光明亮,抬头看着天空。
行无疆知道云恒现在修为不比他们差,一般来说也不会着凉,但想了想,还是转身回去拿毯子了。
云恒感受到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脸上,呆呆张开嘴,吃到了一片雪。
“是什么味道?”
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云恒慢一拍看过去,然后笑了起来,“甜的。”
白无尘揣着手,看着坐在台阶上的云恒,顿了顿,坐到了他旁边。
云恒看着裹得厚实的白无尘,不满一撇嘴,“你怎么也不给我拿一件外套。”
“你喝了这么多酒,不会冷。”白无尘说道。
云恒不满,干脆扯过白无尘的大氅,也盖了一半自己身上,然后紧挨着白无尘,缩成了一团。
白无尘嘴角上扬,“是不是太霸道了一点。”
“那又怎么样。”云恒理直气壮。
“你这一路上,有遇到喜欢的人吗?”白无尘问道。
云恒懒洋洋靠着白无尘,“有啊。”
白无尘垂眸。
“卖骡子的小姑娘,偷东西还给人留银子的江洋大盗,采花大盗每次采的都是女装大佬,想要寻死却永远死不了的秀才……”云恒说道,“他们都很有趣,我很喜欢。”
白无尘嗯了一声,“开心就好。”
云恒顿了顿,声音有点闷,“我还遇见了两个人,他们一个瞎了眼,一个瘸了腿,那个瞎子背着瘸子,他们说——”
“他们永远不会背弃对方。”
白无尘在云恒看不到的地方神情柔和下来,目光温柔至极,“然后呢?”
“他们死了,但他们真的没有离开对方,就算是死亡也不能。”云恒闷声道。
白无尘嗯了一声。
云恒沉默许久,“白无尘。”
“嗯?”
“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云恒问道。
白无尘笑了一声,“没有。”
“骗人。”
“我只是在赌。”白无尘说道,“赌我只要做的够多,那你就一定能知道。”
云恒眼睫一颤,“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因为我想,因为我愿意。”白无尘说道。
云恒慢慢坐直身子,扭头看向白无尘。
细雪飞扬,白无尘的眼睛一如初见,还是清凌凌的一片,只是此刻这双眼睛中只装了一个人的身影,云恒看得真真切切。
“你不是想要一个名分吗?”
云恒说道,倾身向前,堵住了白无尘的唇。
白无尘一怔,瞳孔一缩。
云恒脸上红晕还没消散,看着白无尘,“那就给你。”
白无尘眼睫猛地一颤,“云恒。”
“做什么。”云恒深吸一口气,故意粗声粗气。
白无尘笑了起来,“云恒。”
“你叫我做什么?”
“云恒。”
“嗯!”
白无尘看着他,“为什么选我?”
云恒动了动唇,干脆绷着脸,“因为你不行。”
白无尘一愣,“我行不行你不是清楚吗?”
云恒:“……”
白无尘又笑了,这次没再开玩笑,低头吻上云恒。
“瘸子永远不会背弃瞎子。”
“我也不会。”
屋内,行无疆拿着毯子,站在原处。
安无恙看了他一眼,“并非没有预料。”
“我知道。”行无疆低声。
“我知道。”行无疆垂下眼眸,笑了一声。
他和安无恙是在从云恒身上寻找慰藉,他们是被云恒拉出泥潭的人。
可白无尘不一样,白无尘同样给了云恒温暖。
他们是互相支撑的人,而他和安无恙是依靠云恒的人。
远处集镇放起了烟花,云恒看着烟花,笑弯了眼。
白无尘拉着云恒站起身来。
行无疆和安无恙也走到了云恒身边。
“新春快乐。”
平安喜乐,万事顺意。
结束总是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