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一般的黑雾丝缕汇聚, 宛若爪牙一般伸向宫砚的心口,透过胸膛,握住里面鲜红跳跃的心脏。
纵使真心, 也抵挡不住□□的疼痛, 宫砚冷汗涔涔。姿音握紧了他的手,宫砚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别担心, 没事”。
心脏逐渐移位,宫砚瞳孔骤缩, 神经像是受了电刑, 烧得浑身骨肉痛到发麻。如果是人类的身体,大概早已经晕过去了, 但因为被姿音改造过, 宫砚只能生生顶住这种痛苦。
“还要继续吗?”
沉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宫砚耳鸣得厉害,听不真切,只看到姿音抱住了他, 似乎在摇头。
“……继续。”宫砚不知道自己发没发出来声音。
下一秒,更多的浓雾涌进了他的胸膛, 姿音听到血肉剥离的声音, 他不知道原来制作药水需要宫砚承担这么极端的痛苦, 平时崽崽哭泣,他都心疼得想要跟着哭,宫砚也是他喜欢着爱着的人,姿音怎么能忍心见他受这种酷刑。
“停下来, 我们不要药水了。”
虽然单纯的紫色药水有时长限制,但跟眼前的惨象相比,姿音觉得已经非常足够了。
“你无法决定一颗甘愿奉献的心脏。”
风暴没有停下来, 黑雾扭了一扭,像摘掉一颗果实一般,将宫砚的心摘了下来,血管长长地牵连着,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颗砰砰跳动着的红心,那么有力,那么鲜活。如果不是姿音,宫砚这辈子都不会有亲眼看到自己心脏活蹦乱跳的奇异经历。
黑雾收紧,压缩,心脏自底端汩汩地滴落血液,那血液并不溶于水,而是汇聚到一起,被风暴引入了一个玻璃瓶之中。
这血是生生挤出来的,宫砚脱力,被姿音拥在了怀中。
看到姿音湿红的双眼,宫砚勉强扯动嘴角,轻轻说:“不要哭,我总觉得自己这么幸运,总得付出点什么代价吧。你为了我到陆地上来,我也要做点什么献给你,否则总有种瞌睡如梦的侥幸。”
说罢,闭上眼睛,安心地投入姿音柔软香甜的怀抱。
黑雾散开,心脏重新归于宫砚体内,持续鼓动。
“这是一颗真心。”风暴如评价一件商品,可姿音似乎并不在乎这颗心的质量如何,只是抱着人类的身体伤心得像个孩子一样,风暴挠了挠头,安慰地说,“他只是睡过去了。”
玻璃瓶中的原本的紫色药水,融合了红色血液,变得暗红,姿音接过玻璃瓶,喝了下去。
*
宫砚再次醒来时,看到贝壳床顶上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蓝光,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寂寥漆黑。
就在他想要坐起身时,贝壳忽地打开,姿音钻了进来,他的速度有点快,带进来一股微凉的水流,被宫砚敞开双臂接住了。
“还疼吗?”姿音摸摸他的胸膛,眉头纠成一个忧虑的弧线,很紧张的样子。宫砚感受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完全恢复了常态。
“你看到了吗?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宫砚突然抓住姿音的手指。
姿音很怕会有什么后遗症,所以尽可能地安抚,手心轻抚他心口,让宫砚不要着急:“我知道,看到啦。”
宫砚想起昨天姿音的表白,笑容从唇角逸出,温柔地低头望着姿音:“你的心也是真的。”
两颗心靠在一起跳动,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动。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半晌,宫砚突然开口。
姿音愣了愣,“刚在一起就结婚吗?”他从江溪那里学到了这些人类用词。宫砚心中骇了一跳,连忙解释道:“不是就冲着结婚,而是爱你,才想跟你……”
“不急,”宫砚很怕姿音误会,在他看来,被最喜欢的人误会心意,是异常恐怖的一件事,会令他当场急赤白脸地辩白,他补充说,“慢慢来,反正我不急。”
姿音很吃软,耳根眼窝都浅,本来想答应的,宫砚这么一说,他也不好意思反驳了,于是默默点了点头。
姿音拿来切成条块的鲑鱼给宫砚吃,补充体力,宫砚腻腻歪歪地让他喂,你侬我侬,三不五下,补得过了头。
在贝壳床里胡闹起来。
“现在可以自由变幻了吗?”宫砚盯着姿音的双腿瞧,纤细洁白,珍珠一样的色泽,膝盖处呈现鳞片的淡粉。
姿音说可以,宫砚说:“那你变个我看看。”姿音捂着脸大为窘迫,“这……这怎么变!”
宫砚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嘴角,问怎么就不能变了?平时都可以变,现在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姿音说不出来臊人的话,被逼急了,也只会骂宫砚坏,不是好人。过一会儿,还要看着宫砚的眼睛说,刚刚不是真的觉得宫砚坏。
休息一夜,姿音准备带着宫砚回程,让人鱼跟自己的幼崽分离太久,犹如割肉。
收拾好东西,一转身,幽暗的海底亮起点点莹白的光,宛若星星掉入了海中。
海底的父老乡亲们,口中衔着皎洁明珠,一颗颗砸向姿音和宫砚的头顶,鱼儿们围成圈圈,吐出梦幻的泡泡。
宫砚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出来这是浪漫的婚礼氛围,像往新郎新娘的新床上扔桂圆红枣那样的仪式。
他转脸去瞧姿音,姿音果然唇角弯弯,眉眼温柔,又有点羞涩地微微低着脑袋,让那些珍珠从他的头顶、肩膀上越过,幸福地接受大海的祝福。
一只灯笼鱼缓缓游上前,它的灯笼上挂着一个由五彩海草编织而成的头环,其中有闪亮晶晶的小石头和珍珠作为点缀。
宫砚刚跟姿音口是心非说不急,可此刻身临其境,大受感染,泪水喷涌而出,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谢谢。”他慎重万分地接过头环,手指都颤抖起来。
在万众瞩目中,宫砚将象征着美好和祝愿的头环戴到姿音的头上,姿音轻轻低头,那些宝石和珍珠将他的脸颊映衬得温润无瑕。
“我、我可以成为你的伴侣吗?”
宫砚看着姿音,时间被拉长,似乎所有来宾都屏住呼吸,对宫砚而言,这一刻是无比珍贵的,对视着的眼睛乌黑发亮,脸蛋泛着漂亮且圣洁的红晕。
他在心里想,他不会想看到这双眼睛流泪的样子,不会想看到这双眼睛委屈的样子,更不会想看到这双眼睛痛苦的样子。
这是姿音,是他最喜欢的人鱼,有着一颗宝石般,闪闪发光,谁都不忍心伤害的心。
“可以。”
宫砚听到姿音的声音,透过海水,有点失真,有点朦胧,也可能是他自己太紧张了,耳膜被血液一股股冲击。
姿音话音落下,四周发出一阵欢呼,鱼儿们首尾相连,嘟嘟噜噜,围成一圈圈彩带,将两个相爱的人簇拥起来。
姿音的腰身被小鱼儿顶着,逐渐与宫砚紧紧贴在一起。
宫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礼上紧张得要命,虽然就穿个花泳裤,相当于半裸,非常原始,但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在这么多来宾的热情注视下,他用力环抱姿音,一边流泪一边哽咽着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姿音没有人类那种敏感的心理,看到宫砚哭了,还有点惊讶,问:“你怎么哭了?”
宫砚说:“没哭,我是太高兴了……”
这个姿音是懂的,因为他现在也很高兴,把脸颊在宫砚的脸上贴了贴。
答应说:“好,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一场浪漫且珍贵的求婚仪式。
返程的路上,宫砚的嘴角就没放平过,跟条波浪线一样,黏在姿音身上,问:“我们什么时候办酒席?什么时候领证?什么时候去度蜜月?”
姿音问蜜月是什么,“我们一起吗?”宫砚笑道:“对,也可以带上小崽。”
姿音很快乐地说:“好啊!那我们三个一起。”
宫砚心里甜得仿佛裹了蜜。
他们游游停停,宫砚心说,如果这时候有虎霸族,他们就可以搭顺风车,更早地抵达陆地了。
或许是虎霸难以抗拒人鱼的踪迹,于是中途真的又遇到了一小伙虎霸。
但不巧的是,这是一伙年轻的新族群,也许不仅不会载他们一程,还会因为面前新奇的玩具,而玩性大发,阻拦他们的去路。
姿音和宫砚与这三只年轻虎霸紧张地对峙着,庞大体型的黑白生物好奇地绕着他俩游来游去。
“好鱼不挡道。”宫砚挡在姿音前面,把狠话挑明了。
虎霸歪歪圆润大脑袋,似乎在分辨这个人类是什么意思。他们的确是第一次见到人鱼还有人类,长的圆圆小小一颗脑袋,毛茸茸的,凶凶的,还有迷你小手,两只!简直可爱得令虎想要大声尖叫。
就在一只虎霸想靠近小人鱼,用脑袋近距离蹭一蹭时,另一只虎霸忽然阻止了它。
三个虎霸用哨声交流了一番。
“……说过不可以玩人鱼!”
“可是好可爱……忍不住……”
“绝对不可以,被那个大族群发现,就完蛋了!”
姿音发现面前的虎霸们忽然让开了道路,虽然眼珠还是滴溜溜盯着他们转,但显然畏惧更占据上风。
“吱,吱……”
一只虎霸焦急地冲着姿音喊,姿音离开的脚步顿了下,上前抚摸虎霸的额头。
“请不要对别的虎霸说,我们曾经拦过你们的路。”虎霸这样叮嘱。
姿音问:“为什么这么说?”
“有个大族群通知了所有虎,不可以玩人鱼,否则——”
“虽远必扇!”
姿音将虎霸的意思转述给宫砚,宫砚笑了起来,猜到大概就是他们曾救助过幼崽的,那个逐渐庞大的族群。
“好啊,”宫砚说,“我们会保密。”
“但是有个条件。”
虎霸们靠近人鱼和人类,倾听他们的条件。
宫砚和姿音走后,这三只虎霸一边捕食,一边对遇到的所有鱼说:
“你知道吗?今天是一条小人鱼的新婚日,请你一定祝福他们!”
于是不到半个月,海洋里所有的生物都知道,海底那只小人鱼结婚了,而且会和人类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