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修真界, 都被一种大事即将发生的焦灼感充满了。
只要是修士聚集的地方,不拘是仙府酒楼,还是法器灵兽卖场, 甚至是马上就要开启的秘境周边……随处能见修士们三两成群, 窃窃私语, 脸上都充满或期待或焦虑的神情。
“……你们门派收到请柬了吗?”
“啊啊啊没有呢!我们掌门重金去收购都没有人出!天杀的,黑市上价格已经开到二百灵石一个名额了!”
“嘶,二百灵石……那是我一年的用量,他们怎么不去抢!”
“但那可是仙人诶, 我还听小道消息说, 连断折万年的飞升天梯都有可能在此次大典之后重现!你们说, 能亲眼看一眼……会不会直接立地顿悟,提升一个小境界?”
“那是金仙老祖, 不是大元丹。”
“不是, 你们都是为了去看金仙吗?我可是对那位燕道君更感兴趣……”
“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感兴趣什么的,说话这么露骨不要命啦!”
“道友刚闭关出来吧,如今天下人谁不知道,咱们只能是去看玄机仙的, 谁敢惦记他徒儿啊, 我是不敢……喂金仙大人能听见我虔诚的声音吗?我不敢啊!可以看在这份儿上给发张票吗!”
“……”
几个说得正热闹的修士身后,有两位戴着斗笠遮面的女侠。
她们也是正等着这小秘境开启,顺便听了周围嗡嗡嗡的议论一耳朵, 此刻很是无语。
“这种疯疯癫癫的家伙也能修仙吗?”关凌渡把玩着一片草叶,很是不可置信,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祝子绪忍不住一笑。
“这不能怪他们,她轻笑道,”修仙界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的盛事了。”
“说起来, 那条瞎眼蛇最近怎么不缠着你了?”
关凌渡撇撇嘴:“我好不容易才甩脱他的,要是再被他救一次,我就不要活了!”
祝子绪惊讶:“他救过你?是在延宕川吗?”
“……我只是一时不小心,”女孩叹气,“但确实是啦,好在他没有因此就要求我带他去见师尊,不然只好把命赔给他了。”
祝子绪抿嘴轻笑:“这话不能在大师兄面前说,你要把他吓死的。”
关凌渡做了个鬼脸。
祝子绪摇摇头,看向自己的伙伴:“说实话,连我都有些羡慕你呢。”
“我?”
“是啊,你是他承认的弟子,”祝子绪叹了口气,“到如今,你也算是唯一有资格追随在他身边的人。”
说到这个,关小花那可就不困了。
“嘿嘿,你们也可以经常来找我玩呀,师尊很乐于教导咱们小辈的,他说反正带一个也是带,带好几个也是带。”
祝子绪无奈地摇摇头:“他是这样没错,可惜另一位不是。”
关小花经她一提醒,顿时也想起来什么,心有戚戚然地点点头。
“那位确实,”她露出牙疼似的表情,“占有欲太强了一点。”
很像小时候,邻居家那只被她亲手养大的粘人小狗。
可即使小花再有恃无恐,这句话也是不敢说出口的。
师尊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人。她很无语地想:一点都没有大前辈的气度和宽容。
真是小气死啦,每日功课做完了,多占用师尊一点时间也不行,说点会刺激到他敏感神经的玩笑话也不行,甚至连战斗的时候,不长眼的敌人调戏了一下师尊也不行!
啊呀好烦。
最过分的是,这个渣男,都不肯给师尊一个名分!
小花想起这件事就火冒三丈,很想挑唆“被爱情迷了眼”的师尊跟她跑掉。
什么收徒大典嘛……用这种事情通告天下,好像他们真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师徒关系,哪有老不羞的师尊每晚想闯徒儿卧房的!
任何人感情进展到这一步,都该结道侣了吧。
小花很记得小时候娘跟她说的话,这种拖拖拉拉不肯提亲的家伙,都是负心汉!
她那么好的师尊,怎么能交给负心汉!
“凌渡?”祝子绪扯扯她的袖子,“还不进去吗?秘境要开了。”
……
此时的不弃山,才是从上到下一团乱。
“什么!”金霞真人天崩地裂地大声嚷嚷,“我不同意!!!”
“他是师尊就可以随便抢别人的徒儿吗!他是金仙就可以中间截胡吗!明明是我最先看上小燕子的,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夜柳惨不忍睹地扯扯二师姐的袖子:“还没有人告诉他残忍的真相吗?”
“嗯呐,”不弃山的二把手,万法真人淡淡摇头,“咱们师尊门下,那时候只有他入门既晚,又天天跑在外面不着家,刚好没见过剑仙。”
正在指挥一门上下布置场地、广发请帖、准备耗材……等等一系列琐事的苦命打工人渊灵路过,幽幽地说:“有人想来帮帮忙吗?”
夜柳捂脸:“我都不忍心跟他说了,不如就让他以为师尊就是横刀夺爱吧。”
万法说:“他都能硬挤进四师弟和六师妹这对双胞胎之间,非要抢那第五的排位了,你说他会不会大闹收徒大典,跟师尊抢老婆?”
夜柳:“……”
渊灵亲自清点了大典当夜要放的烟花,确保不会有魔族余孽混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
“有没人有空去管管黑市倒卖请帖的事情?”
夜柳四处飞散的柳条在脑后梳成一个端庄的发型:“这样的话,我会想办法把他的骨灰拼起来放好的。”
“嗯,”万法淡道,“每年春天,我可以抽空给他上一炷香。”
“……”
不弃山那位最后的金仙,他要收徒了!
这对广大修仙人士来说,是一件比成神天梯重新出现,还要重大的事。
毕竟普通人嘛,成不成神的事情离他们太远,千年来连一个新的金仙都没有出现过,更不用说新的神明。
可“应玄机”收徒的含金量,可一点都不一样。
不弃山当了多少年的仙道馗首,一门七位尊者,整整齐齐,全都是玄机仙的徒弟!
那这位小徒弟一入门,后台岂不是硬得让人害怕。
说是这么说,大家却也没人感到不服气。
毕竟应玄机要收的,可是“那个人”啊……
最后一次仙魔大战,魔尊被彻底湮灭,当时延宕川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惊天的三剑。
所有人的命,都可以说是燕拂衣救的。
恐怕当年剑仙之姿,也不过如此。
不过百岁,对剑道便有如此深刻的领悟,即使当时能发挥出那样的威力,是借了玄机仙的道法,又有天时地利人和,也已是恐怖如斯。
没有人怀疑,燕拂衣有修炼到尊者,甚至成为下一位金仙的能力,他需要的只是时间,以及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一位真正德配其位的师长。
所以说,这一对师徒,真是天作之合啊。
……
“所以说,”李浮誉可怜兮兮地握住燕拂衣的手,左右摇晃,“你就答应我嘛。”
某人对外界的那些谣言简直深恶痛绝。
什么心胸狭窄,换做你们有这样的爱人,不会想要时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吗?
最后一战之后,燕拂衣好不容易凝视起来的魂魄又差点消散,他可是整整用了七七四十九日,才把那些险些如雪花一般散去的灵魂好好炼得凝时起来的!
还好年轻心脏好,李浮誉心想,这样的事情若多来几回,他一定会折寿。
还有还有,还有更离谱的。
说他是什么不给名分的负心汉,难道是他不想给吗!
小月亮这孩子,哪里学来的这样促狭,非要揪住他从前脑子不清楚时的口误,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当时是脑子坏掉了吧,才会对自己的求婚对象,说出“不要轻易把自己交出去啊”的这种话。
现在好了,他一个来自信息那样发达的时代的魂魄,竟然都想不出一个更浪漫、更隆重、更“不轻易”的求婚方法了!
真是悔不当初。
燕拂衣刚做完今日的功课,他仍不厌其烦地习练着那些最基础的剑式,一点都不嫌枯燥。
如此一趟下来,额上已有了些薄汗。
“什么?”燕拂衣眼中带着笑意,却仍故作不知,“师尊在上,徒儿可不敢欺师灭祖。”
啊啊啊啊啊。
李浮誉在心里无声地尖叫:不要这样勾引我,又偏偏碰都不给碰啊!
他看见那些晶莹的亮色在燕拂衣额上闪烁,有很细小的水滴缀在纤长的睫毛上。
燕拂衣总体来说,是那种很清冷出尘的气质和长相,可或许唯有在他面前,那双总显出冷意的凤眼会变得更柔和,莞尔一笑时,竟又像桃花的形状。
此时,运功的热度让他眼角晕着一丝很不易察觉的薄红,某种亦有些充满生命力的水亮,便与眉眼气质有了微妙的错位,仿若冷梅傲雪,又似春水横波。
“我错了,月亮,”堂堂金仙老祖气息奄奄,“不然你划下道来吧,不然这收徒大典真的一开,今后我俩可要出大问题了。”
燕拂衣歪头:“什么问题?”
“伦理问题!”李浮誉好像看到了一点希望,忙趁热打铁,“师生恋会被人说闲话的!到时候他们以为我是个利用身份胁迫你双修的禽兽可怎么办!”
燕拂衣指出:“你现在胁迫我,我也打不过你。”
这是真的。
尽管当时在生死关头立地顿悟,爆发出了几乎属于神的可怕力量,但那多有赖于境界的提升,和金仙法力的支持。
不代表着燕拂衣今后就不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修炼了。
只是,从此以后,任何瓶颈对他来说都不存在,所谓修炼,也不过是简单的灵力积累罢了。
“……”
李浮誉烦躁,李浮誉焦虑,李浮誉想要抓头发。
他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可能。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语气马上变成了控诉,“你一定是嫌我武力值不够强,没法跟你谈论剑道,又年老色衰,不懂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了。”
燕拂衣:“……”
“你说啊,”李浮誉如怨如诉,“是又想去找那个万丈点星斋的桓永,还是青山观的封锈涯,还是……”
他看着燕拂衣的眼神,悻悻地没有了声音。
“记得挺清楚啊,”燕拂衣说,“说好的不乱吃醋呢?”
“那你答应我嘛,”某人假装没听见,话题非常圆融地绕回了最初,“我们不举行收徒大典了,改成道侣结契仪式吧——你不想的话,我们可以不改请柬,或者一次办两件事,一边拜师一边结契,悄悄地惊艳所有人!”
“驳回,”燕拂衣都快憋不住笑了,“这样求婚太随便了,不可以这么轻易把我交给你。”
“……”李浮誉突然变了一副面孔,粗声粗气、凶神恶煞起来,“好啊,这可由不得你了!”
说着,他趁着燕拂衣终于破功地笑出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他们仍在瑶台,如今正是秋季,园子里的花变成了五彩缤纷的牡丹菊与金桂,浓郁的香味儿都飘到屋子里,轩窗上的薄纱在暗香中浮动。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诸事已了,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打断了。
“不从也没用,爷今天就是要霸王硬上弓了!”
李浮誉过分熟练地扮演一个登徒子:“认命吧!你今天晚上就是我的人了!”
燕拂衣终究玩不过他,被那些轻浮的话逗得脸红,轻轻地“哎呀”了一声。
李浮誉演得很上瘾:“你尽管叫,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然后他就狞笑地吻住燕拂衣在脸红时愈发红的唇,唇珠柔软,不再有从前那种冰凉与苍白,甚至带着淡淡的桂香。
“唔……”
燕拂衣被这突然袭击惊了一下,待反应过来,眉眼倒愈舒展,稍一犹豫,便用双臂搂住了师兄的脖子。
他微微扬着头,发丝如瀑般披散下来,在吹进窗里的风中微微摇曳,发根处却插|进去一只有力的大手,手指陷入那些发丝中间,不容置疑地控制着他的后颈。
人一轻颤,悬在空中的发梢便也一晃。
……
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完美。
李浮誉在吻上去的同时在想:已经是他从前那么多年,从未敢想过的,最好的事。
他们都还活着,他的怀里,可以抱着他的月亮。
这或许就是他的这一场穿越——是应玄机逆转天道,所求得的,最好的结局。
这世界再怎么变也没有关系,不论天道的意志有多难违逆,会把所有人的白月光变成工具人万人嫌,会将光风霁月之人逼至千夫所指,他都会一直、一直来到这个人身边,与他一起,排除万难、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
“师尊!”怨气很重的渊灵推门而入,“拜师大典的宾客里混进了几个……”
“砰”的一声巨响。
那一天,不弃山所属弟子,都在抬头时看到了他们大师伯划破天际的弧线。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