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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镜小说 > 百合耽美 > 重生后和宿敌结婚了 > 【全文完结】
    第135章


    呐喊声中, 冲车带着地动山摇之势撞在墙上,地动山摇!


    高塔上细小石子如雨降落,帷帐中, 群青闭了闭眼,任凭旗杆折到而下, 砸到她的裙边:“把彩幔放下去!”


    “马上就好!”竹素大喊道。


    “放弩!”群青眼中渐渐模糊了冲车, 还有冲车上紫色的身影。


    朱英立在冲车上,城墙迎面而来。


    密集的箭雨削碎了头顶的空气。


    ……长安的校场, 那个一丝不苟的武将拿弓挡开飞箭走过来,目不敢看她,直直跪在昌平公主面前。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沉默许久, 却说出了令她惊讶的话:“公主不必问属下愿不愿意,其实,属下并非不认识她。听闻守将的旧衣, 是朱英姑姑补的。针脚平整,每每抚摸,都觉心中熨帖。有如此细心女子为伴,是属下之幸, 愿以余生相护, 永不相问。”


    烟雾与喊杀声中, 火光飘飞。


    ……这个男人握住她干瘦冰凉的手, 跨过火盆, 于沉默中践行了他一声的诺言。无论她去做什么, 他都不问,只在她外出时烧好热水,铺好床铺, 再用零碎的时间打好一只结实的木摇篮。


    身旁不住有人中箭,热血四溅,痛呼着跌下车去……哗啦哗啦,稳婆把刚出生的女婴放在金盆内用热水浣洗,水声混杂小猫一般微弱的哭声:“真白真瘦啊,懂事的孩子,没怎么折腾你阿娘就出来了。乖啊不哭,金盆洗洗,以后小娘子是富贵命……”


    这不过是一团血肉。从生出来开始,母女缘分就尽了。当时,蜷缩在床上的朱英是这样想的。就当是她剜去的腐肉,可却有手脚,会长大。


    冲车重重撞击上城门。……无论被多少次用力推倒在地,总角孩童,都会哭着爬起来,伸出双手撞进她怀里。


    半截城匾额应声掉落,城上的砖石瓦砾像下雨一样摔落下来。


    豆大的雨滴滚下来,跨进门,她看见小娘子在窗边眺望等待的身影。望见了她,她拿住伞翻窗跑出来,把伞撑在她头顶,小娘子望着她漆黑的眼眸中,充满了纯真的孺慕。


    咯吱巨响中,冲车后撤。


    她一把推开了她,一瘸一拐走进雨中。回头望一眼,身后这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月光有担心,有疑惑,有无措,有依恋。这双她所憎恶的眼睛,竟然含着她在别处永远不曾得到的昂贵东西。


    她教她剪下飞鸟的形状,透过窗光把密语映在墙壁上。


    “阿、娘、好”。这是小娘子拼出的内容。她笑容收敛,一把夺去她手上纸片,小娘子疑惑地停顿了,再度剪出了“阿娘好”,投在洁白的壁幕上。


    她冷漠地检查任务内容,再伪造生病无力的文字,最后纸笺上细致盖下腾蛇印,调动这枚精心打磨的玉子。


    少女交回满意的答卷。可是回信之上,有多余的东西,一封一封,一封一封,稚拙的飞鸟,锲而不舍地扇动着翅膀,全是“阿娘好吗”。


    朱英不得不承认,她并非自己血脉的延续,亦非腐肉和泥人。她和自己实在是不同的人,任凭她竭力地改造她,还是有一股力量旁逸斜出。


    她爱她。无关她父亲是谁,无关她自己是谁,无关母亲可以给出什么,仅因血脉的相连,命运的相近,她爱她。


    她天生就有。


    她生来就爱。


    冲车再度向前,就在这时,高高的城墙之上,极迅速地、一寸寸地悬垂下一副巨大的彩幔。


    彩幔是由百匹各色布帛缝制连结而成,如花被一般,因浸足了蓄积的雪水,微微垂荡着,在光下显得炫目而鲜艳。


    推车的攻兵麻木的脸上,神情都变了。


    那些团花、祥云纹样的彩帛,本是给妇孺制新年新衣所用的好料子,如此结在城墙上,就好像挂上了许多人。


    冲车的车轮还在喀嚓嚓的向前,巨大的车身,在杀声中重重地撞击上彩幔,又紧接着将它碾压向城墙。


    打湿的巨幔阻挡了冲势,城门三撞未开,甚至这次连城墙都没有摇动一下。


    冲车又喘着气向后拉,却猛地停了下来,咯吱一声,突然再也不动了。


    朱英听见了哭声。抬头,那彩幔上已印满斑斑鲜血。


    低低泣声自冲车底层响起来,慢慢地越来越大,汇集成一片无能为力的悲鸣。


    四十余日,日夜与冰冷与死亡相拥。一鼓作气,七攻终竭!


    城上突然下来无数飞书,雪片般洒落大地。


    城上突然现出了许多陌生面孔。这些站在一起的老幼妇孺,许多是当年昭太子南逃时,臣子们不及带走的家眷。而今他们在群青的要求下写下家书,举袖拭泪,各呼各的亲眷。


    杀气已散,嘈杂与争吵声越来越大。


    一名小内侍手持布帛,颤颤巍巍地攀上城墙,大声念道:“大宸绯衣使群大人传信:廿载兵戈不兴,此乃圣人至仁。虽无益于南楚宗庙,然黔首得安,苍生免于涂炭,岂非天德所佑,万民之幸?愿禅师明鉴,楚帝斟酌!”-


    云阙峡深处,草木皆白。


    云雾渐散,皑皑的白雪上满是血迹和残肢。


    杨芙紧紧抱着琵琶,手指被冻得像萝卜一般,她骑在马上,被两人护着,紧紧地跟着凌云翼的战马。


    二王子选此地设伏,确有用意。


    此峡有雾,这几日大雾起时,四面一片全白,遮蔽视线,便成了北戎人的狩猎时刻。


    云雾一起,都尉发现指南车磁针乱转,根本难辨方向,埋伏在岩隙的北戎射手已用骨笛模拟鹰唳,惊得战马人立而起,北戎军趁机冲上来杀掠。


    凌云翼好容易率军脱了身,都尉擂鼓为号,先行的探子循鼓声接应,却不知北戎人也在擂鼓,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轻骑被误作敌骑射杀,短时间内折损数千。


    马背上传来了琵琶声,泠泠如诉,弹奏的是胡曲小调。北戎人虽不懂汉语,却听得懂胡曲,纷纷呆愣,这才叫凌云翼的几千轻骑拼杀出来。


    公主善器乐,胡乐也会,这颤抖的胡曲就在杀敌的马背上一路行远。


    接下来,凌云翼便有了经验,只在没雾时行进,起雾时静止探查;取道幽峡,终于于数日之后,他们看到了二王子残部的影子。


    对准他们的,除了剩余胡骑,还有几十张拉开的强弓上架着的铁箭。


    凌云翼环视众人,反身叫人堆火油桶。


    杨芙却忽然颤声道:“凌云将军!”


    凌云翼不错眼地望着前方。


    有人手持令旗,骑马分列而出。


    她身披猩红大氅,穿皮袍,头发如北戎女子一般系成发辫,却有足金的闪亮发饰昭示着她不凡的身份。


    她慢慢摘下青狼面具,露出一张历经了沧桑却仍留存风韵的脸。


    隔得这样远,仇恨的目光却仍如利箭一样射过来,直直钉在他的脸上,却在触及他面容的时候,微微一变。


    “驸马,”她打量着凌云翼,目光微动,道:“你见老了许多呀,我都认不出你了。”


    在北戎二王子身后指点战事的,果然是昌平公主杨仪。


    “退回去吧。”许久凌云翼沙哑道,“若要此时追击,取二王子头颅,也非难事。但公主……王妃您已嫁人,我不愿让您再流离失所。”


    二王子闻言暴怒,奈何形势所迫,冷哼一声,折断令旗掷进火堆。北戎军阵中突然冲出三百匹瞎眼战马,马尾捆着浸油的麻绳,马上的人不住地发出哭嚎。


    “你敢点火,就让他们来迎战。”


    看清那些马背上抽搐的“骑士”乃是手脚被钉在鞍鞯上的大宸战俘,众人哗然,杨芙抢道:“长姊,这都是中洲的百姓……难道要两败俱伤不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长姊,为何不回南楚去,而要帮着北戎人!”


    “闭嘴!”杨仪的目光冷厉移向杨芙,“我杨家怎么有你这种扶不起的软秧子!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给别人做了宠妃,过得很不错吧?国破家亡的感觉你没尝到,我尝到了。”


    杨芙泪流满面,哽了许久才颤抖道:“长姊,你以为我在宸宫中过得好吗?就是因为我自己尝过国破家亡之苦,如若能不教别人品尝这滋味,也算是我这个亡国公主,于社稷唯一的贡献了。”


    当年十七公主自恃美貌,何等不食人间烟火。而今她面添风霜,连性格也变了,杨仪似不能接受这现实的落差,勃然大怒,马蹄无序地乱踩:“你给我滚到边上去,若再多话,我现在就让你死!”


    然而这从前最软弱的公主吁了一口气,啜泣着闭目道:“那长姊就取了我的命,从我尸体上战过去吧!若非有人替我当了刀,我的命,原本国破当时就该被上天收走了。”


    杨仪厉声道:“这是你求的。放箭!”


    她当然不会退。


    而今北戎不敌,她也没想过以千人之众取胜大宸数万人,那是不可能的。


    若能以北戎残部拖住大宸的大军,为云州战局争取时间,每多熬死一个人,也算是帮南楚的反攻大计添一分胜算。


    只是见到多年的枕边人出现在眼前,她惊怒交织,疲倦之下还有无尽的亢奋,几乎难以压制住情绪。


    杨仪倒想看她敢不敢真的变尸首,一声令下,箭镞朝着杨芙破空而去。


    在那万箭齐发的瞬间,杨芙没有动,却突然有一人冲出来挡在杨芙身前,干脆利落地迎了那百十支箭。


    那人竟然是凌云翼!


    杨芙在喊叫着什么。凌云翼已万剑穿身,刺猬一般,却是一时不倒,依然屹立马上,双眼望着杨仪,他似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无法出口了。


    瞬间的呼吸,似乎被拉成了无限长。


    杨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云翼砰地滚落在地,折断箭杆,鲜血自黑衣下溢出。


    他就这样死了?真是儿戏。她想。


    甚至这多年的仇恨还未细细清算,甚至还没开始战。他的骨头不是很硬吗,多年的驯养都没能养熟这匹狼,她以为他有本领背叛,今天应是有充足的准备,和充沛的杀意讨伐她。


    又见队伍中除了杨芙,其他人都默默无声,见此状况,未有震惊慌乱之色。


    片刻后,都尉策马而出,拿一手书道:“凌云将军留有遗书,告昌平公主。”


    杨仪登时望向他。


    “驸马凌云翼,幸为公主选中,廿载夫妻,恩深爱重。为百姓之利益,择北地之明主,负妻子之深信,失驸马之职责,脊梁难负,富贵难当,多次求死不能,而今知公主尚存,命偿公主,心愿得偿,快哉!此为翼赴北境战场,唯一之所求,愿诸将勿拦。”


    这遗书被团成一团,射到了杨仪面前的地上。杨仪垂眼,绢帛上只有“恩爱”二血字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昌平公主,驸马遗书已告知你了,他的心愿便是当面把这条命还给你,既是主将命令,我等实在无法阻拦。”都尉一拱手,“接下来,我们便不再留情了。”


    “先叫千人小队进来,不过是为了探这云阙谷内的虚实。既然现在确认你们也不过就剩这点人马,外面的万人之军也不必再候,我已传令,让他们赴云州增援。王妃既是要战,咱们这几千人会留在谷内,与你们同死!”


    他一挥手,峡谷两侧的士兵砍断绳索,裹着黑油的木桶顺着冰面滚落。火光乍起,飘落的雪花与浓雾,瞬间都被映得血红。


    “退!”杨仪突然向后退去。


    拖延之计既已无用,再留下去两败俱伤,何况峡谷空气中飘有硫磺,想来凌云翼便是从冰凌中尝到了硫磺味,火攻北戎不会讨好。


    二王子亦明白这一点是,见财帛已掠到,今年应该可以过冬,下令道:“走!”


    北戎兵将开始向北奔逃,都尉并未乘胜追击。杨仪以令旗挑起遗书,攥在手中,越过地上那尸首时,深深看了一眼,旋即向北骑行,未再回头。


    他会被永远留在这北境的雪地中。


    似乎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到底是便宜了他。


    北风卷地,大雪扑面,打在脸上生疼。


    这实在不是杨仪想象中的和解。但她已不是当年爱憎浓烈的少主,还有儿子凌云诺的前程需要担负。只是多年以来,由仇恨凝成的支柱突然被抽走了,由此凝聚的强烈斗志,也在这向北驰骋的漫长路途当中,如烟沙而散-


    “来了,来了!”一名驿骑狂奔。


    群青极度凝神,直到消息口耳相传,一片欢声雷动,自远处传得近了,才听清那欢呼的内容:“夫人,夫人,援军来了!”


    “真的?”她掀开帷帐,正见竹素狂喜奔过来。


    “千真万确!”竹素道,“北戎退了,凌云将军和贴身的轻骑战死,但副使带着剩下的人马赶来,已至怀远了!”


    狂喜点燃了城上人的生志,见此状况,城下更是沸腾一片,弃甲者无数。


    “禅师!”凌云诺再次爬上了冲车顶层,神色凝重地走到了朱英面前,他口唇干裂,望着这冲车上的满目疮痍,终于开口,“退吧。方才收到了消息。北戎,败了……”


    “少主!”朱英道。若是此时再抵死向前冲一把,未必完全没有胜算。


    “不要劝孤了!”凌云诺面色苍白道,“我既已是国君,总该有自己的治理之策。南楚还有数州要看顾,此战太耗元气,日后发展,也不是只有夺回长安这一条路。我不要母亲再为我受苦了,我要把她接回来!”


    望着战败的讯息,朱英一时无言辩驳。


    “退——”军鼓擂动。


    见冲车向后退,城上守将几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守住了金陵邑,他们胜了!但这几十日无疑是难熬的,守将们或坐或靠,大叫出声,吼声震天,又恸哭出声。


    群青满城沸滚声中慢慢站起来,麻痹的双腿踏过断壁残垣,慢慢弯腰拾起地上战旗,手一翻,将其重新竖靠在墙边,令云州城旗重新飘荡在蓝天下。


    “我们少主应了大宸皇帝的议和。”朱英望着那道身影,“绯衣使,你过来。到营帐里来谈,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群青应是听见了,因为她不紧不慢地插好旗后,便带着那小内侍消失在城头。


    不久,高耸的城门慢慢开了条缝,群青泰然走出来,朱衫飘动,金带束腰。可是临到阵前,她又停步,这个距离,朱英仍未能看清她的脸。


    群青道:“我职责在身,只能走到这里,不能进帐,还请少主过来签议和书,两国将士皆为见证。”


    无奈,凌云诺带着两名亲信,携印下车。群青盯着,见那血红的印触上冰凉的纸,便立刻将盟约收回。凌云诺似还想说什么,群青道:“梁公公会将国礼与人质的名册递过来,三日后在此地交换人质。”


    说罢她浅行一礼,转身回城,竟未再向南楚军看一眼。


    朱英眸光一动,终究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


    “禅师。”凌云诺回到她身边,他摊开的双手上,有一只小巧的羊头香囊,应是常被拿在手上抚摸,已被洗得有些破旧。


    朱英无言,拿过了那只香囊。


    廿载盟约,这也许是她和她日后二十年间唯一的一面,也许是永别-


    城内的鞭炮便不住地响,日夜连绵,响彻了云州城。


    群青原本在帮陆华亭卸发冠,门被敲得砰砰直响,群青只得放下木梳,一开门见苏润吃力怀抱着一篮满当当的芋头挤进来,连忙把他往出推:“这是给丹阳殿下的吧?”


    “是送给娘子你的啊!”苏润却已强行绕开她,笑着把篮子放在铺屋内。


    地上已堆满了野菜和特产,狭小的铺物几乎无处落脚。


    “外面都传,绯衣使娘子最后光头如何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退了南楚少帝,退敌七万大军,戏本子都快编出来了,城中类似娘子官服颜色的衣裳和首饰都引为潮流,快被城内妇孺抢疯了。”


    群青沉默片刻,倍感荒谬:“从哪来的谣传?分明是城上将士抵死守城,我是最后几日才来的。为何不解释?”


    苏润连连讨扰,退了出去。


    陆华亭在镜中注视二人,慢慢挑起个笑,道:“南楚败都败了,好名声如何能便宜了我,倒不如给你。”


    略一思忖,想到这是朱英的授意,群青垂眸,不再言语。


    她到现在也不知阿娘的想法,可是却不再为此事牵动心神。


    为人子女该做的事,她已全都做尽了。


    “不是听不到吗?”群青走到陆华亭面前,稍觉疑问。


    他足足昏了几日,用尽冰块和寒香丸之力方令高热退下,醒来她才从医官口中得知这令人揪心的事实。


    此人不肯示弱,有时她真的希望他是装的,总也好过她心中受这般折磨。


    陆华亭蓦地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难道我不会读唇。娘子再说两句试试?我一样猜得出。”


    群青倾身望她:“半边莲,莲半边,半边莲在山涧边。半边天拿来一把镰,采下半筐半边莲。”


    陆华亭:“……”


    他盯着她微动的唇,但见她眼中有笑意,星眸神飞,蓦地将她向下一拉,咬住了她的双唇,阻住了将未竟的言语。


    群青被他抱坐膝上,如此跨坐甚是不雅,她立刻想调整姿势,却被他禁锢住后腰。


    “你这么喜欢与我玩游戏,那便玩一个。”陆华亭将她向上托了下,调整好位置,“娘子,把手松开,不许扶我,若是碰到我,便算你输了,可否?”


    群青顿了顿,将圈在他颈间的手卸下来。配合便算是她的偏爱与照顾。


    烛火摇动,群青额上漫生汗珠,顺着脖颈滚下,这绝对是最难熬的一夜,她咬住呼吸,一把扶住他的肩,他便停下,匀了匀气,在她耳边道:“你犯禁了。娘子习武,应该比我更能坚持吧?”


    此人恶劣,偏在此时体现极致。


    群青眼睫濡湿,实在无有力气,但既答应了,又无法食言。她缓了半晌,强将手指松开,与他一同沉入这眩晕的雪夜中-


    三十辆车满当当地载着回长安的人质,群青一一核对过身份,并无差错,便遵旨返程。


    有些年迈的宫人未曾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回到长安与家人团聚,不住地用袖擦着眼泪。


    李焕有旨,丹阳有功,已晋升护国长公主,派仪仗相迎,行驶在最前。


    丹阳力邀之下,群青和陆华亭同乘一车。


    仪仗的华贵超出了群青的见识,其内足可坐十二三人。于是后面一辆车,便被群青借来,装载那一群无人照看的、年幼的人质。


    放下帘子,群青问道:“长公主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丹阳道:“回宫是应个卯,我还是不喜欢大明宫。想着本宫既擅工事,也不要浪费了,我打算张罗一下云州这几个城池的重建,再建些水利,总归有这个长公主的名头,想要问圣人要钱,应是容易得多了。”


    群青颔首,这倒是很不错。丹阳如今面上生辉,笑靥如花,看起来也和当年初见醉酒时判若两人。


    “你们日后打算干什么?”丹阳又问。


    群青:“回宫啊。”


    陆华亭:“出宫啊。”


    陆华亭根据丹阳脸上表情,看出了二人的回答有异,侧头看向群青,似笑非笑道:“娘子是不是太狠心了,这官有什么好做的。我都这样了,还要回去做官。”


    提起此事,群青心中亦如同压上一块大石,握住他的手,忍不住辩解道:“待我将人质送回,将尚服局事交付他人,我们就去北地。”


    未麻既是北戎之物,她相信靠近那里的地方,也许可以探寻到相思引的解法。


    外面忽地传来了童稚的唤声:“绯衣使!”


    群青掀开车帘向后望,后车上唤她的是一个总角女童。


    小娘子掀开一角车帘,她穿着红色的襦裙,手上拿着一根绯衣使形状的糖人,见群青看过来,她道:“禅师阿嬷说了,是你把我们接回长安的。你是宫中的娘子,那你认识我的阿娘吗?”


    “我认识啊。”群青看着云儿,平静道,“你阿娘叫徐琳,曾经是六尚的司簿女官。”


    云儿的脸上露出憧憬的神情:“司簿是不是很厉害呢?”


    “成为司簿,要经过六道考试,整个尚宫局的档案都是你阿娘在掌管,数年以来,从未出过差错,你说她是不是很厉害呢?”


    云儿认真听着,道:“那我以后也要和阿娘一样细心……她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为何从不回我的信呢?”


    群青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你阿娘说了,她有个心爱的女儿叫云儿,托我一定要把她带回长安。”


    云儿又笑了,月牙般的眼里满是喜悦。


    突然,在此时,群青又听到了耳边云雀的叫声。


    云雀是细作之间传任务的工具,她对这声音极为敏感,当下自脊背到指尖都僵住了。她回头一看,果见一只云雀追了上来,在她肩上一停,一枚小竹筒滚落在手。


    群青接住那枚小竹筒,旋开来看,里面有一封纸笺,只是不再藏在蜡丸中,而是以红线缠缚。群青颤抖着拆开纸笺,只见其上,竟然是朱英的字迹:


    “当日结缡之喜,高堂未临。迟礼赠上,权作补遗。须知相思引非无解,既自择良人,愿女白首偕老,安享芳华,勿蹈阿母之覆辙。”


    竹筒之中,又倒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之中,是可扼制相思引的解药!群青握紧瓷瓶,蓦地仰头,云雀已拍打着翅膀飞至高空,脆鸣盘旋,像在与她告别。


    云雀成群结队地飞过碧霄,与这列缓归长安的车架错身而过。


    那一只只镂刻在纸上的鸟儿,终究是活转过来,飞到了阿娘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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