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刺刺的封闭空间, 无影灯、手术刀、注入器、抑制剂、人影交错着,重叠着。雪白的手术台上,白炽灯照着银发实验体的瞳孔。实验体的五官精致完美, 却没有半点生机, 就像是玻璃展示台里被强光照射的仿生人。
护士们在他身边身边走来走去。
他被透明的宽带扎在手术台上。带子扎得很紧,在苍白的皮肤上勒出深深的淤痕。
……1-pt麻醉剂测试完毕。
……二级神经反应。
……磁电流调整一下。
无影灯白蒙蒙的光外,穿白大褂的人和诺森议员站在一起。他们的声音都很远, 远得像隔着玻璃从另一个世界传来……1-pt麻醉剂出现神经反应,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试剂……还用用什么麻醉, 刀子切上去都不会有反应……穿白大褂的人辩解了一句什么,被粗暴的咒骂打断,那婊.子不知道跟什么佬生的杂种,怪物一个, 老子养他做慈善……
粗俗的咒骂, 冰冷的仪器播报。
冷白的手术灯光照在瞳孔里, 实验体睁着眼睛。
细密的睫毛框着美丽却空洞的眼睛。
水银镜一样的虹膜印出手术刀细亮的尖光。人影在实验体身边来来往往,没人看见束缚带下的恐惧。
“……好吧,”穿白大褂的人退让了,“一号机械臂启动。”
封闭雪白的空间外,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人影走来走去,金属机械启动的电流声在寂静的空间回响。
强光照射着的银瞳溢出了恐惧的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了到这里,手术台和世界隔了一层冰冷的玻璃。在死寂的真空里, 那些手术仪器逐渐靠近……他苍白的指尖颤抖地抓着金属台面,咽喉里无声地滚动着一个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依赖。
神经手术的刀刃落了下来, 在刀刃细而尖利的疼痛里, 那两个音节涌过很早前就被割断的声带。
学长……学长、学长……
学长
“若若, 若若。”
柔和的冷光源下, 律若银色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钟柏的手指又冷又僵硬,呼吸都像是冷的。他紧紧地握着律若的手,低哑地呼唤他,唯恐漏过律若任何一丝变化。距离阿布雷斯给出的最有可能苏醒的时间只剩下最后十分钟,这十分钟的每一秒,都如长达一个世纪的苦熬。
那两弯银睫颤抖着振开的瞬间,钟柏的呼吸几乎停滞。
“……学长。”
律若的声音又轻又哑,微弱得像是幻觉。
钟柏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低头,将额头抵在律若额上,喉骨僵硬,声带沙涩,如同灌了无数冷冰的坚雪,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低哑喃喃:“律若……若若……若若……”
灯光落进瞳孔。
模糊的视野印出熟悉的身影。
学长的黑发坠在脸侧,白刺刺的灯光逐渐褪去。
律若的睫毛缓慢地扇动了一下。
药物效果还没完全过去,他反应还有点慢,有点迟钝,只是听到学长的声音,手指轻微动了一下,习惯性想去抓学长的衣角。钟柏将他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得就像生怕碰碎了他。被熟悉的清冽气息裹住,神经末梢的刺痛好像减轻了很多。
“学长不在。”律若怔怔地。
白炽灯的影子停留在他的瞳孔里,他枕着钟柏的肩,焦距还落在十几年前的那个实验室,那张手术台。
疼。
可学长不在。
“不会了,不会了,以后学长都在,”律若清瘦的脊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烙着掌心,钟柏紧紧环着他,压着声音里的哽意,一遍又一遍道歉,一遍遍亲吻律若的银发。
律若瞳孔中的怔愣渐渐散去,他枕在学长的肩头,环住学长的腰。
眼皮还很沉重,神经充斥着强烈的疲倦感。
理智告诉律若,应该继续休息。
可律若强撑着,不想再次昏睡过去。
……不想待在那里。
熟悉的无法判定的奇怪故障再次产生。
那个白茫茫的空间没有学长。
不想待在那里。
学长的手覆上眼睛,挡住光线:“别怕,学长陪你。”
在钟柏轻柔沙哑的声音里,律若的意识不知不觉慢慢向下坠落。
钟柏将失而复得的小机器人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十几年前,将律若正式带回鸢尾庄园的那一晚一样,钟柏摸着律若的银发,低哑地哄他。律若的睫毛轻颤着,一点点往下垂,最终轻轻地覆在白皙的肌肤上。
他睡着了,睡在学长的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到那个刺目的空间。
————
在名为“律若”的个体逻辑里,所有与他有关的社会个体,都在他的逻辑里有着清晰明了的定义。
可新元1062年,十一岁的律若被没有任何关联的学长从乌烟瘴气的权欲场带回家。那天晚上,年长他三岁的钟柏环着他,将他护在怀里,哄他入睡。他抓着学长的衣角,分析不出到底该在逻辑层里给学长编写下什么定义。
他不知道学长领自己回家有什么意义。
也不知道学长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待自己。
他只是删删改改,怎么也算不出来。
于是,在他逻辑层最深处,只有一行最简单也最特殊的备注:
[学长]
钟柏,是律若的学长。
最重要最特殊的学长。
————
律若已经睡着了。
钟柏调暗床头灯光。
他侧着身,一手环着律若的肩,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与律若十指相扣,一刻也不敢松开——在律若苏醒的短短几分钟里,他在死亡里复生,又很快因律若疲惫的休息陷入到无边的梦魇里去。
他在患得患失的恐惧里分不清那一声熟悉的“学长”和律若短暂的苏醒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疯狂前夕的幻觉。
可他舍不得律若忍着疲惫和他说话。
哪怕是幻觉里的律若也舍不得。
钟柏靠着律若的脸颊,轻轻地以律若的呼吸来计数光阴……律若活着,钟柏可以为他从任何地狱里爬回来。可没有律若,那钟柏活在这世上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漫长的等待里,超巨星转过了黑夜白天。
霞光被跳跃点扭曲,落到银色的星球表面时,律若终于再次醒了。那两弯银色的长睫轻颤两下,慢慢睁开。
钟柏笑起来。
他亲了亲律若的眼睛:“早安,我的律先生。”
律若的精神明显比昨天好很多,他睫毛扇动了一下,轻轻说:“早安。”
钟柏克制着患得患失之下想要将律若揉进身体的渴望,顺着律若的耳廓,往下又轻又柔地吻他,在亲吻中求证他的存在。
律若还记得漫长的沉眠里白色的冰冷空间。于是他抓住了学长的手指。
手指被抓住,钟柏哑声问:“若若?”
律若计算了一会儿,认真地:“要抱。”
……学长不在。
学长说疼要告诉他,可在那个空间里,学长不在。
律若知道自己的想法有问题。那是遇到学长前的事,学长当然不可能在那时候的手术室里。可能是药物效果还没过去,也可能是故障太久,他总会遇到这种混乱的、无法按逻辑运行的时候。
他就是莫名地想和学长在意这件事。
他喊学长,学长不在。
所以学长要哄他。要抱他。
听到他的话,钟柏眸底这些天来积郁的沉闷癫乱散去了一些。他笑起来,以食指指腹碾磨着律若的唇瓣,眉眼间满是柔和笑意:“要抱多久?”
要抱多久?
律若有点茫然。他意识到自己说的是“要抱”,而不是“抱几次”或者“抱几分钟”。这是一个错误的算式,没有加次数限制的指令会一直一直运行下去——他故障得比协助学长进化时还厉害,他不仅和学长计较起还没相遇时的事,还想要学长抱他很多次。可很多次是多久?他不知道。
“若若?”
律若不说话。
小机器人又开始生闷气了。
钟柏弯起唇角,他捏住律若的下巴,俯首。
远山孤雪的清冽气息落进唇齿,与呼吸混杂在一起,律若看见天光照过学长细密的睫毛,在学长笔挺的鼻梁上投落清晰的影子。
“若若,”钟柏松开他,慢慢地,温柔地教他,“很多次就是一辈子。”
“你想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第112章 一辈子
你想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听到钟柏的话, 律若侧着头想了想,然后“嗯”了一声,将头轻轻靠在钟柏的肩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侧, 他半边脸白净到近乎融入天光。虚幻得像不真切的AI天使。
一辈子。
AI会怎么理解“一辈子”这个词?
是从出生到死亡的分分秒秒, 还是器官从正常走向衰竭的细胞裂变?
钟柏不知道。
可不论律若怎么理解,钟柏都觉得,那会是一件很浪漫的事——独属于律若的浪漫。
他笑了笑, 摸了摸律若的脸颊,珍视地抱住了他。
说好了要抱一辈子,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
笼罩在联盟头顶的死亡威胁终于解除了。
陈列在第五星系上空的宇宙异种军队在新元1076年末的一个冬日撤走,“天际之围”就此解除。随着数以亿万计的异种军队转向,漫长的异种战争一同落下帷幕。只是,新的战争开始了。
猩红母巢被神秘银星吞噬后, 异化停止。
部分异化者恢复了理智, 同时, 也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
——人类发现了自己的源头。
关于第一批“基因编码”档案泄露原因的猜测有很多,很难证实这背后到底有没有银翼的影子。但人类在“排异”上一贯有着“值得称道”的极端反应。于是……随着一个进化者利用进化能力袭击了以往的上等公民,新的一轮混乱就此揭开。
进化者要争夺自己的地位。
普通人恐惧进化者。
自由军在这场混乱中占据了上风,隐隐呈现出成为下一个执政机构的趋势。
然而这些都不是钟柏关心的。
律若恢复得很快,但还需要做各项检查和后续治疗。不过,这会儿医疗组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拯救——律部长醒后,异种至高存在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律部长在的时候, 他甚至会笑,会温柔地弯腰同律部说话。
眉眼弯弯得很像那么回事。
……虽然, 律部不在现场的时候, 还是很令人畏惧就是了。
不过, 好歹这位濒临疯癫的可怕存在终于被稳定下来了, 比起联盟毁灭,人类灭亡已经算格外不错的结果。
这次律若能够醒过来,离不开阿布雷斯教授。
他对律若复杂的脑域神经状态最为了解,经过一番小心的考察研究,他确定了影响律若苏醒的最主要因素。尔后医疗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负责将母巢的污染毒素压制在感知神经以外,另一部分则由阿布雷斯教授带领,以微量的科希诺达磁场唤醒律若的神经。
阿布雷斯教授看着隔离室里的银发研究员。
“我以为您想杀了我。”阿布雷斯教授说。
他站在隔离室的透明窗外,律若在里边的做检查。
说出一切真相时,阿布雷斯教授就已经做好了接受死刑的准备——他清楚自己很难,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得到宽恕。尽管只是从犯,但割断那个孩子声带的那把手术刀终于是握在他手里的。
十几年前,诺森议员在生命学派部分成员的牵线下,找到了他。
那时他刚从X-14实验基地逃出来,东躲西藏地躲避军方的追捕。
面对危险,他最终没能恪守良知,主持了那场将人当做机械看待的手术。
如果说,十几年前被带到实验室的那个孩子原本就生活在地狱,而协助了实验的他,则将那个孩子往炼狱深处又推了一把,并且彻底毁了他得到救赎的机会——如果不是奇迹降临,如果不是银翼家主过于执着,那个孩子的一生就被彻底毁掉了。
作为实验体出生,作为工具被使用。
人类总是这样随意地制造出无声的牺牲品,又随意地加以更改。
最后……
如果不是钟家主的存在,那个孩子最后也许会被随意地抛弃进垃圾堆里吧。
“你做的事,和那些渣滓一样,够死上一万次。”钟柏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杀意。
面对其他人,温和的皮囊就从他身上消失了,漆黑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诡异。祂确实想杀了阿布雷斯,以及其他所有人——这些蝼蚁对祂的律若做的一切事,是再怎么弥补,也弥补不回来的。
“你应该庆幸,”祂轻柔地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怖,“你的研究还有点价值。”
——还有点能让律若深入研究的价值。
灯光下,银翼家主那双漆黑无比的瞳孔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意。
作为可怖存在的祂,有着千百万种方法,保证蝼蚁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最好祈祷自己能充当一个还有点用的助手。”祂说,薄薄的猩红唇略微弯了一下,刹那,黑暗可怖的世界猛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无边的恶意汹涌而出。
阿布雷斯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猛地向后退,险些瘫倒在地。
检查室的仪器灯亮起来。
可怖的存在不再关心这只蝼蚁,转身朝检查室走过去。
朝那位银发研究员走过去的时候,祂身上的所有负面气息随之消散——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幕,整个异种种族最可怕最冰冷的存在,一下子就变得柔软起来。透过玻璃窗,阿布雷斯看到祂俯身去和坐在轮椅上的银发研究员说话。
不知道银发研究员说了什么。
祂笑起来。
灯光照在祂的眉眼间,温柔如三月天光。
————
距离最近的恒星将晨光照在银星上。
律若坐在轮椅上看实验数据。
律若对取代了母巢的银星很感兴趣,而钟柏更恨不得自家学弟将注意全放到自己身上。于是,他无比配合地提供了一切律若想要的样本和数据——律学弟要是能一辈子只研究他就好了。
天光下,清俊贵气的银翼家主摩挲手中的金边瓷杯。
他穿一件色调柔和的银灰西装,深蓝的宝石袖口闪烁细光,看起来典雅又斯文,压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绅士的念头。
现在他有格外严重的“律若不足综合症”。
看学弟做正事就想把人捞过来亲亲抱抱。
最好再压在怀里好好逗逗。
不过……自从几次在工作时间被欺负后,律若便严格地限制了工作时学长和他的距离。理由是影响他的工作效率。在给还没完全恢复的学弟更长的工作时间,和自己忍一忍之间,钟柏无奈地选择了后者。
不讲人情的小ai,钟柏想着,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律若工作时间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他只能遗憾地放弃立刻将人捞过来的念头。
律若不知道学长的遗憾,他在埋头认真地研究数据。
进化后的银星对异种种群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异种族群那种只知杀戮的嗜血冲动,被更冰冷的机械思维取代。律若认为,如果能研究出一个合适的社会循环模型,它们未必不可以自己在宇宙中建立一个机械和生命相融合的社会体。
自由军研究部对律部长的一切课题都非常感兴趣,背着领袖偷偷参与到了研究中。
终端弹出了一条消息。
研究部那边将模拟的循环系统发了过来。
律若点下接收,刚要展开看,桌面就被轻轻敲了一下。
“若若。”学长温和地喊他。
律若看了眼刚接收完毕的数据,不情不愿地关掉操作框。
钟柏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招手让他过来休息。
这是他们少年时代起便有的共同日程。
学生时代,律若还没加入研究部,钟柏也得为接手家族的各项事务而忙碌。但每天下午三点,钟柏都会在庄园的石笼亭或者鸢尾露台等律若。律若总会准点抱着各种论文、专业书出现——像极了不解风情的小书呆子。
……虽说总会被邀请他过来的学长温和但不容辩驳地扣下就是了。
钟柏想着以前的事,轻笑着将自投罗网的研究员捞进怀里。
“在研究什么?”他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律若的耳朵,“那么专心。”
律若没听出来学长的吃味,和学生时代一样,咬字清晰地跟他介绍自己在研究什么。钟柏耐心地听着,遇到复杂的地方,时不时提几个问题——尽管很难跟上脑域100%开发的天才,但一直以来,钟柏都希望自己能尽力去理解律若的世界。
曾经这么做,是出于习惯性的照顾与爱护。
知道一切后,就多了更深的心疼。
……要很温柔很耐心地对待律若,对待他的思维,他的世界。因为,他并不是有选择地生活在空寂的数据里。
律若不知道这些。
他认认真真地学长讲完了今天的研究项目。
只是,律若明显对最近的工作时间有点意见,讲完研究项目后,光框刚好划到研究部发来的数据上。他关终端的手指明显迟疑了一下,钟柏提醒似的唤了他一声:“若若?”
“已经好了。”律若争取道,“毒素已经完全清除了,药物影响也差不多了。”言外之意,身体健康情况已经可以支撑更长时间的工作。
学长没说话。
似乎以为有说服的可能,律若打开身体状况的检测数据给学长看。
然后,手腕就被按住了。
“好了?”钟柏低低地笑,单手环住他的腰,“那学长检查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机器人日志:新元1076,学长又欺负我。
面无表情但委屈.jpg
第113章 情书
午后的天光落在银色的露台。
银叶柳花的剪影投在椅面。
学弟的实验室制服落垂到地面, 等学长来来回回检查完毕,被检查得思维都快故障了的律学弟终于意识到自己又叒叕被学长欺负了。
钟学长在笑。
边笑边捏着他的手腕,意有所指:“确实好了, 可以再加点新日程了。”
律若:“……”
律若当面将[寻找和学长生气的新措施]加入日程。
钟柏笑得更厉害了。
律若:“…………”
律若不想理学长了。
钟柏捏住了律若的指尖, 轻声哄:“若若,理一理我?”
“若若?”
律若过了很久,才“哦”了一声。
小机器人也有脾气的。
不过也怪好哄。
钟柏将人合衣拢在怀里, 哄弄地亲亲他被检查得泛起浅绯的颈,再和他说话, 他就慢吞吞地理睬了——有脾气,但不多。钟柏这么下结论。
他忍不住又想逮着怀里的律学弟再欺负两下了。
可律学弟一无所觉地待着他怀里,侧着头靠在他肩膀上小眠补充精力。
这么信任他……
再欺负好像说不太过去。
钟学长只好遗憾地放弃。
他环着律若,靠在椅背上。
律若的呼吸浅浅地落在他颈边。钟柏想起了他们的学生时代。
学生时代的律若更呆一点, 也更小机器人。
穿着暖色调的羊毛针织衫站在一排排的书架前, 将书一本本看看过去。
他手指又细又白, 低头拿书的样子特别好看。
那些烫金封口的书在他细白的指尖,一下变得古老美丽。
钟柏始终觉得那些典雅的工艺传承至今的意义,就是为了律若手指抚过的那一瞬间……从捶纱造纸到雕版取字,世世代代千万人的努力就只为了那一瞬间,指过书篇。
怎么能那么好看呢?
怎么看都不会腻。
律若做什么都认真,遇到学长故意放错放不整齐的书,就会抽|出来一本本放整齐放规矩。
可钟柏看他一板一眼的认真样子就想欺负他。
经常律若抱着书, 好好地打旁边走过,钟柏就要伸手把人捞怀里。有次, 律若固定睡午觉的时间到了。他轻轻喊了学长几声, 钟柏故意逗他, 不说话, 也不放开,想看他到点会怎么做。结果学弟老老实实,直接窝他怀里睡着了。
年少的钟柏被他萌得不要不要的,偷偷亲学弟耳朵。
律若一直很可爱。
但有时候,是特别特别可爱。
有那么一次后,钟柏忍不住时不时在律学弟午眠的时间找各种办法,把人拐到身边。等他睡着后,再小心翼翼偷偷亲上那么两口。
律学弟很信任他的钟学长。
被偷亲那么多年都没发现。
钟柏想着,手指轻轻搭在律若发上,在花影深处等恋人醒来。
他睡午觉的习惯是学长一点点给他养起来的。被学长带回鸢尾庄园之前,他先是实验室的实验体,后是诺森议员谋身晋位的工具,不论是哪方都没有在意过,他是在实验中得出需要“中断生命活动维持机能”的日程进程。
钟柏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他理解人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中断活动维持机能”。
从那以后,他就习惯了睡在学长怀里。
律若睡得很安稳。
就像飞鸟总会栖息在熟悉的树梢。
天光偏斜时分,律若在花影中醒来,学长轻柔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午安。”
律若刚刚睡醒,闻声从学长肩上抬起头。
他显得有点迷糊,一缕银发挂在脸颊边。两弯小扇子一样的睫毛还有点困顿地垂着。过了一会,才慢半拍地回了声:“午安”。
钟柏帮他将沾在脸颊边的发丝别到耳边。或许是因为脑域二次开发的后遗症,或许是待在熟悉的怀抱里潜意识比较放松,律若在刚醒时比较好欺负。
但这一次,钟柏没欺负他,只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若若,和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
银翼飞艇进入联盟时,人类各方势力无不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但所有追踪那艘星舰的基地监察设施都在一瞬间过载烧坏。情知这是那位的警告,联盟没敢再监察,将各自的追踪力量撤了个干干净净。
银翼飞艇在宇宙星系中轻盈如弧光地掠过。
最终降落在一颗星球上。
飞艇降落的震动让律若抬起头。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舷窗外,但舷窗被设置成了不显示外界环境的模式。
学长的轻笑从耳边传来。
没等律若循声去找学长,钟柏已经将他的小机器人抱了起来。
律若的身体好了许多,但恢复期终究不方便走太远的路。钟柏将他放到轮椅上,用领带蒙住了他的眼睛。
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学长似乎带他下了飞艇,穿行在草本植物中间。学长的裤脚与细草擦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可奇怪的是,律若并不想去分析那些香气到底是什么。
他安安静静地等学长将他带到他们要去的地方。
风拂过地面。
一直走到香气深处,钟柏才将律若放了下来,解开蒙住他眼睛的领带。
律若睁开眼。
无边无际的鸢尾花海映入视野。
整片平原都种满了这种多年生的百合目植物,碧绿清脆的叶剑在阳光下自由伸展,只在花海中间留出了弯曲细长的小径。深深浅浅的蓝鸢尾在风中起起伏伏,如一片随风溢散的荧光电子。
亮到白茫的天光里,一座重新建起的古典庄园立在鸢尾小径的尽头。
天光照亮了庄园的银翼格栏,莨苈涡卷柱。
十几年前,学长从“父亲”手里将他买下,带他走进那里。
往后的人生,他一直待在这个庄园里。
“若若。”
钟柏轻轻地喊了律若一声。
律若从恍惚中回过神,看见将他带回家的学长在轮椅边单膝跪下,将一捧蓝鸢尾放到律若怀里,抬眸望他:“若若,钟柏喜欢你,和你共度一生地喜欢你。”
冬末春初的天光掠过学长墨蓝的眼眸。
学长的眼里是过往多年,他始终分析不到尽头的温暖情绪。
律若抱着鸢尾,轻轻地“嗯”了一声。
[律若会和学长一直一直在一起。]
律若将这一条新定律加入最高的逻辑层,然后喊住了带他回家的学长。钟柏低下头,看到律若将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自己。
“若若?”
律若白皙清冷的脸虽然还是没有表情,却莫名透出几分犹豫。
他抱着学长给的鸢尾,长睫微抬,水银色的虹膜在日光下分外剔透。他不太确定自己的行为对不对,迟疑地解释:“他们说……情人节要送情书。不能查星网,要自己写。”
——
三年前,联盟军事战略防御指挥中心。
学长办公室外的走廊。
银发研究员安静地坐在走廊的等候椅上,他穿着卡其色的风衣,围着浅色的围巾,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S-307实验室的研究员们说,情人节情侣就要好好地在一起,
学长有事不能来接他,可以他来接钟学长。他们说,情节人要给恋人送情书,情书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查星网,要自己写。
律若不知道情书该怎么写。
但他知道自己有问题,知道自己无法理解的事,在正常人眼里才是对的事。
[是很重要的事]
[要认真对待]
雨线洗过指挥中心的玻璃窗,被远处的霓虹灯晕成彩色的丝。
年轻的家主在办公室里等候,银发的研究员在走廊上等待。他们隔了一道墙,互相想着对方。
——
律若在原地等。
他一直不知道“很重要”的、要让对方知道他对自己的重要性的情书该怎么写。他写过很多个版本,可怎么计算都不符合[很重要]的标准。一直到今天,他终于递出了那张犹豫了三年的纸。
钟柏展开了律若给出的纸张。
上面只写了几个数学符号:E、ξ、π、﹢∞。
可钟柏却一下弯唇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钟柏眼中隐约有水色闪动。律若抬头望着他,他合上纸条,俯身将律若一把抱起,抱着他穿过白亮的天光和茫茫鸢尾。
·
E、ξ、π、﹢∞。
你是我运行一切算法的基础,是我无法理解的随机数,是我穷尽一切求解的π值,是我ai系数的正无穷。
新元1077年的春日。
生来缺失的机器人,向带他回家的学长,献上了无声的情书。
他们回家了。
——全幕终——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早已哑掉的人,竭尽全力也发不出声音。一个双脚被钉死的人,走得再鲜血淋漓也只能站在原地。但发不出声的人,有人为他学会手语。无法离开原地的人,有人为他始终如一地守候。
他们的相爱是无解又永不终结的莫比乌斯环。
2022年的小故事,谢谢大家不离不弃的陪伴。
(完结)
第114章 番外
[他梦见了一片电子海。
——荧光的图灵编码汇聚成了起伏的蓝鸢尾。]
钟柏在庄园找出了一本画册。
用桦木薄板钉成手工册子,封面还有星际很少见了的木刻画。刻的是一扇窗户,窗户外盛开着鸢尾,更远处则是挺拔的松柏。
画夹封面下方,还有两行小字:
钟柏、律若制作
1068.11.12
新元1068。钟柏和律若的学生时代。
银翼钟家秉持的是旧纪元的精英教育,对继承者的要求除了精通管理财政,还包括各方面的艺术修养。少年时代,钟柏在鸢尾庄园有一间独立的玻璃画室。有空闲的时候,他会邀请律学弟与自己一起在画室渡过一个充满阳光、鲜花和色彩的午后。
这个画册就是那时候积攒起来。
从里面的画,到最外面的典雅手工封册都是他和律若一起制作的。
钟柏摸了摸那两行小字,眸中浮起一丝笑意。
只要是和律若有关的点点滴滴,他一贯亲力亲为。他喜欢亲手留存住自己和律学弟在一起的所有时光,让它们凝成永不消散的剪影。律若不怎么理解这种浪费时间的无意义行为。但不理解归不理解,只要他提出请求,律若就和他一起做了。
钟柏轻轻翻开画册。
阳光照在纸上。
银发的少年抱着一束盛开的蓝鸢尾,坐在复古的高脚椅上。他穿着学校的白衬衫,衬衫雪色的布料晕出鸢尾梦幻的蓝色。天光照过他,他半边面容浸在光里,低垂的睫毛被鸢尾的露珠点亮。
宁静美丽,犹如天使。
如果公众见到这样的律若,恐怕再怎么觉得他冷血如机器,也会在批评指责他的时候加以留情。
钟柏看着这张画,想起了另外的一些事情。
画上的律若那天穿了校服,抱着花坐在椅上给他当模特,清丽干净,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给他涂上其他色彩的干净。
钴蓝、群青勾兑着在白纸上涂开,浓丽的色彩染上画中人的雪色衬衫。
律若永远不知道邀请他当模特的学长落笔时都在想什么。
等画快画好了的时候,钟学长喊他过去。他抱着花老老实实地过去,结果一过去,就被学长用沾着颜料的笔脸上蘸了一下。
明净如雪的肌肤立刻多了一道颜色。
猝不及防被学长在脸上蘸了一笔,律若却没意识到学长欺负他了,依旧微微抬着睫毛,仰头看比自己高的学长。钟柏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而他读不懂学长触碰自己脸庞的指尖带着多少的欲念,也读不懂学长低垂的眼里藏了多少东西。
他抱着花,乖乖站在学长面前。
“律若啊……”学长叹息着,最后只将拉他过来,慢慢给他擦干净。
钟柏靠在窗边。
阳光照着他雪白的衬衣。
他在光里看着那张画,指尖在画上律若的唇角轻轻拭过。
他还记得当时沾到律若脸上的颜料是用来画唇瓣的颜色。是用钛白和玫瑰红调出来的,浅浅一层调子的粉色,带着果冻的质感。一层层在纸上涂染,就能渐渐染出律若月季花般的唇瓣。
很适合接吻。
事实证明,确实很合适。
钟柏眼眸染笑,将纸张一页页翻过去。透过纸页和色彩,钟柏看到了不同时期的律若:穿着衬衫的律若、围着他的围巾的律若、抱着书坐在编织地毯上的律若、手边放着茶杯的律若……
大多数画都是钟柏画的。
律若对画画不感兴趣。
让他抱着花坐在画室里看论文,比让他在画室对纸张研究“艺术、色彩、构成”来得轻松得多。钟柏一般不为难他,只要他待在视野里充当自己的模特就行。
不过,画册里也有一部分是律若画的。
有时候,觉得他对着光脑看论文的时间太久,钟柏也会将他喊过来,教他画画,画庄园里的雪柏。
律若画画和照相机没什么差别。
如实地复刻他看到的色彩,结构,完全是相片的等比缩小,甚至连叶子的颜色都绝对复刻。这样的绘画要是让任何一位合格的美术老师看到,绝对要痛心疾首地批评毫无结构,毫无感情,简直是亵|渎艺术。
律若是将画画当成一项学长交给他的任务。
画完就交给学长。
每次,钟柏都会眉眼弯弯地夸好看,然后再给他打上一个分数,鼓励他再接再厉。
画册翻到尽头。
钟柏合上画册,起身去庄园的地下实验室找律若。
在他走后,风吹过庄园的阳台,翻动年少的画册。
天光照亮了钟学长给毫无绘画艺术的律学弟画的每一幅雪柏的打分数……一页页,全是满分。
钟柏是永远会给律若批满分的不合格学长。
律若在他心里永远都是满分。
实验室的冷灯光照在暗银的金属外骨骼上,晕出机械特有的冷淡光泽。高大优雅的银色怪物停立观测中心的大型金属测量仪器前。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它面前,认真地测量它的数据。
比起异种研究中心时期,如今钟柏的异种形态压迫感变得更强,也更让人联想到冷血的杀戮机器。但这么一个冰冷可怕的宇宙怪物却任由银发研究员以科学的严谨态度测量自己的各种数据,时不时还主动提供一些数据。
——直到银发研究员抱着收集好的数据,准备进实验室。
“若若,”高大的异种以修长的骨尾卷住研究员白大褂下的腰,将人拖回身前困住,“你是不是漏了一些数据?”
“嗯?”律若微微有些茫然。
就在他低头检查实验的记录面板时,暗银的宇宙怪物将他抱起,放到观测台的金属仪器操作平台上。
实验室制式白大褂的纽扣随之解开。
暗银怪物轻而带笑的声音落到律若颈边:“你漏了这个。”
机械金属的冰冷感让律若一下抓紧了学长异种形态的外骨骼。
钟学长对律学弟的“工作禁令”一直到很晚才解决,只是相应的,生活日程也比以前多了不少。律学弟经常从各种方面举例证明某些日程不具备必要性,但总被患得患失的学长温和地驳回。
钟学长总有办法说服他的律学弟。
但明显,学长的举动不在说好的日程时间表里。
“……不是、现在不是。”不是这种日程的时间。
律若抓着学长的异种骨骼,想提醒学长,却被学长坏心眼地打断。
“可这才是异种的天性,不是吗?”宇宙最可怕的怪物靠着他的脸颊,带笑地,“若若,你要研究异种,怎么能忽略异种最大的特征呢?”
这部分的数据确实也是很重要的数据。
律若觉得学长说的有道理,逻辑分析的结果确实如此。
可又有哪里不对。
没等律若从逻辑运算里找出不对劲的地方,宇宙怪物银色的身影就覆了上来,律若闷哼一声,他的银睫顿时颤抖起来,秀气细长的手指微微抓紧。
“律学弟,”钟柏在律若耳边笑,边笑边提醒他,“专心点,还要记录数据呢。”
实验……数据。
律若抱着学长冰冷的外骨骼,下意识打开光框真的想记录数据。
钟柏忍俊不禁,闷闷地笑。
被欺负多了,再笨的小机器人也能从学长的笑音里察觉到故意欺负的端倪。
学长不是真在帮他研究。
是在欺负他。
终于反应过来的银发研究员指控地想说什么,钟柏笑着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上了那确实很合适接吻的唇。
“我的笨蛋若若。”松开后,钟柏怜爱地亲了亲律若的眼睛。
他的笨蛋若若。
他的满分若若。
第115章 番外
后来宇宙多了一个异种国度。
异种国度的国民,基本都是进化后的异种。
在银星研究院院长的研究下,异种这一宇宙生物已经不再需要通过不断的扩|张掠夺来获取低等的无效的能量。生命与机械结合的生物形式,让异种拥有了宇宙最优越的太空生活能力,有能力利用更高层级的宇宙能源。
很快,一座座超现实主义风格的建筑在异种国度林立建起。
多生命多族群共生的复杂种族结构,让这些超现实主义的文明建筑充满正常思维难以想象的精彩构造。比方说……你在银色大道上看到一片浮在虚空的房子,房子下生着UFO似的托盘,并不断产生旋涡吸收光线。你以为那是用来支撑悬浮房的涡旋发动机,于是就过去看一眼。那么,恭喜你!虽然你很小心,还隔了一段安全距离,但你还是就会“biu”一下被那猛地张开到三倍大的银色肉质UFO吞进去。
然后,过个两三秒。
银色蜗牛盘嚼吧嚼吧,就会“pei”一下,把你的骨头渣子,连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你穿的戴的化工垃圾一起吐出来。
紧接着,悬浮在房子周围星星点点,像宇宙星带一样漂亮发光的“星云”虫,就会聚拢过来,把你的骨头渣子连带你的化工垃圾一起清理干净。
短短不到一分钟,就实现了伟大的生物圈循环!
可喜可贺!
至于银色肉质UFO身上的,那又是某一种以恒星能为食物的惰性异种了。
就这样,在异种国度,放眼过去,任何一样视野可及的建筑,哪怕它长得再正常,都可能是一群共生在一起的异种。放在游戏里,就是那种永远提示【999+等级开启】的超高危险度副本。
不过,大抵是受最高的恐怖存在的偏好影响,异种群落的色调以银色和鸢尾蓝为主,群落形态同样如此。远观风景极佳。
为此,距离异种国度比较近一些星河系甚至诞生了新的热门旅游产业……
如果只是远远用星河望远镜看上那么一眼,已经进入更高文明等级的异种国度一般不会有什么反应。
——当然,如果哪个旅游的倒霉蛋不幸碰到刚好在国度边沿活动的高等异种,那就只能祝他下辈子选个安全点的地方了。
反正旅游公司是没有给你交保险的。
尽管这些旅游公司的人身保障措施如此恶劣,前去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除去人类永恒的好奇心和作死精神,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冲异种国度本身去的。
——他们自称自己是去“朝圣”。
无论什么时代,永远有一群对自身文明丧失信心的个体。
他们自认为自己的基因源于异种,自己也是异种族群的一份子——从基因学上来说,这种观点确实可以部分成立。因此,他们认为能够在离银色国度最近的地方,越容易得到“圣启”,实现进化,从而回归自己真正的族群。
朝圣者与游离者的大规模产生,与联盟内部的混乱分不开关系。
自由军掌控了主要的政权,但进化者与非进化者的矛盾过大,哪怕自由军内部也始终无法统一意见。
人类早已不复存在,又谈何人类未来?
这种论调广为流传。
无数人对自己在宇宙中的身份产生了困惑,由此导致的战火连绵不绝。
联盟战争的结束与新内战的开始唯独对研究部的人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普通人被“人类的基因早已被异种污染,现存人类都是异种”这个惊天内幕炸得外焦里嫩,并且由此展开一波又一波“异种到底属不属于人类”“新进化者到底有没有资格参与政治权利”的争吵乃至冲突。研究部人员却分外淡定。
反正人类嘛,不都那么一回事。
勇于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只要是力量只要是未知,就想去探一探,至于关不关得上另外说。旧纪元末年遇到个把陌生基因,发现这陌生基因能够提高人类自身,就勇敢地将这太空未知基因往自己的DNA螺旋链里随便塞又算得了什么?洒洒水啦!
总之,世界该怎么转怎么转。
各种乱七八糟的势力该怎么打怎么打。
……反正科研人员到哪里都被需要。
唯一说得上影响的,大概就是“异种国度在距离联盟不远的大星系建立”这件事了。
伴随异种国度建立的,还有宇宙的科学之都。
【银星】。
据传闻,【银星】原本是那位异种的恐怖存在的宫殿,但因为祂那众所周知的恋人是位研究员,祂便将自己宫殿改成了恋人的科学研究院。全宇宙,全文明的科学之光坐落在那里。获准进入银星研究院,已经是所有对真理极致有追求的研究员的最高追求了。
如果能够在【银星网】上提交足够的科研成果,那么就有可能收到来自【银星】的宇宙邀请函。
【银星】对一切物种、一切文明开放。
它是一个完全的学术基地。
哪怕有很多联盟阴谋论认为,这是来自异种国度的学术腐蚀,学术同化,也无法改变它是如今浩渺宇宙中最开放的学术超星聚集地。
如果硬要研究员们说出一个缺点,那就是——
某位异种的恐怖存在,你敢不敢放他们的偶像多出来久一点?!!!
天天不是把人圈在银星群宫里,就是不知道把人拐去不知道哪个星球。
虽然科研汇报基本可以远程解决,不需要亲自见面指点,可是!!!哪个研究员不想见律部一面!!!
得到偶像的亲面指点,和得到偶像的远程驳回能一样吗啊?!不然追星干嘛都疯了一样想要签名,刷刷视频不就好了吗?
对此愤愤不平的银星研究员们,再再再次在银星研究院学术议会蹲点失败后,日常在论坛激情发帖:
#扒一扒那个总独占我们老板的不可说#
#所以上次律部远程会议都没开声音,肯定是又被某存在欺负了是吧是吧#
#放开那个律部,让我打个大神合影卡啊喂#
以上帖子日常在发出不到三秒后就被删除。
俊美清贵的异种最高存在关掉终端。
祂神色没有半点异常地第一千万次压下将银星宫殿里的科研工作者——括号:律部长狂热粉——统统丢进绞肉机的阴暗念头。
毕竟科学工作是严谨的团队合作。宇宙的真理无穷无尽,律若再怎么天才,也需要有人帮他测量大量的数据和进行大量的重复运算分散处理。尽管钟柏很想律学弟只属于他一个人,却没有在这方面放纵自己的独占欲。
在这世上,钟学长总会希望律学弟能得到比最好更好的一切。
只是……
“他们在猜我是不是天天用各种理由欺负你。”钟柏将身边正在工作的律若捞过来,咬着律若的耳朵,似真似假的抱怨,“你还回他们消息。”
律若:“……”
律若不说话。
律若觉得研究院的成员没说错。
学长确实天天用各种理由欺负他。
“若若?”学长含着他的耳廓,轻柔地喊他。
律若轻轻“唔”了一声,还是偏头靠在学长肩上,主动环住了学长。宇宙最可怕的存在弯起唇,如愿以偿地将他抱起来。
后来,名为“律若”的笨蛋知道了学长一直在欺负他。
可宇宙茫茫,星空漫漫,这世上,只有一个叫“钟柏”的学长,带他回家。
就算学长真的在欺负他。
律学弟也是只被学长欺负的小笨蛋。
——全文完结——
第116章 养成一只小学弟[福利番外]
*初等公学时期的小学弟和学长
*还没谈恋爱
*学长照顾学弟
“律若?若若?”
穿着一件公学衬衫,钟柏拉开阳台的窗帘。鸟笼状的半露天阳台上没有学弟的身影。这有点儿奇怪。
考虑到现在是他们惯常的下午茶时间,律若不太可能在这时候去做其他事。
那律若没在阳台就挺奇怪了。
钟柏站在落地玻璃边,四下张望。今天集团有些事情,让钟柏这位实习集团继承人不得不和那些难缠的商业对手多待了一会儿。
……诚然,还在上中等公学的钟家继承人已经算是特别出色优秀,但到底也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面对那些苍蝇般的利益家野心客,照常会有挫败和烦闷的时候。
和律学弟待在一起,是钟柏最轻松的时刻。
换句话说……
他现在急需补充一些“律学弟能量”。
律学弟在庄园里高频出没地点一般有三个:图书馆,卧室,实验室。
这个点属于他们的“禁止学术”时间,律学弟应该不会在实验室。
钟柏想了想,朝鸢尾庄园那座恢宏的图书馆走去。没忘记顺手搭上一件外套——鸢尾庄园家族图书馆的很多藏书都属于珍贵档案了。图书馆内必须维持在较低的温度,而律若向来身体不太好。
走进一排排红木架,钟柏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起初钟柏是想自己找到学弟的。
结果他去了两个区,生物区和物化区,都找不到律若。钟家家族藏书库有实在大得离谱,以至于钟柏不得不求助于图书馆的智能系统。
“律少爷位于法律二区。”
智能系统给出让人诧异的答案。
钟柏不由得轻微地扬起眉——
那可是最书呆子,最科学狂研究狂,最小机器人的律若,所以,他怎么会去法律区?
没错,钟柏知道自己的小学弟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可他同样清楚,律若真正的研究兴趣是数字化的物理真理,而不是……唔,法律这种更接近社会学的东西。
更何况那是二区,经济法区域。
钟柏很难不升起一丝好奇。
他从书架中快速穿过,一路下了两层电梯,找到了法律二区的位置。按着馆藏系统给出的书架号码一路找过去,钟柏还没绕过架子,先看到了一迭摇摇晃晃的……书山。
“小心!”
钟柏惊慌的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律学弟抱着的那一摞可怕的书山哗啦啦啦倒了下来。
几乎是在同一刻,钟柏快步上前。年少的集团继承人匆匆架起手臂,将砸下来的法律大块头挡住,同时将律学弟扯向自己。
噼里啪啦,法律的重量把地毯的细尘砸了起来。
钟柏轻轻推开一本挂在胳膊上的法典,低头看怀里的小少年:“没事吧?若若。”
律学弟抬头看了眼他,又低头看地面的书堆——看起来就像一只被积雪打懵了的小鸟。钟学长没顾得上那些单本拿出去,都可以卖上万信用点的宝贵典籍,按着学弟的肩,把他转个圈,快速检查起他体能废物的小学弟有没有被砸伤。
和律若的超级大脑相比,这小天才的身体素质向来令人忧心。
“对不起。”
钟学长松口气时,律若主动开口。
“嗯?”钟柏一只手还放在他肩头,半跪着抬睫看他。
“怎么突然道歉?”钟柏问,语气里带点笑,并不严厉,他把小学弟捡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已经掌握了一些这只小银鸟的饲养规律——律若不会考虑很多,但如果你太高声严厉说话,他会认为你“需要得到某些补偿”。
认为自己可能没有提供足够的利益。
这是一只被不正常对待长大的银鸟,所以要很温和地对待他。
律若从口袋里翻出一张通知单,推给他。
【尊敬的银翼家主,很遗憾通知您,我们在11:21:02确认了一次来自您庄园的非法侵入。该次侵入违反多条联盟法律,破坏了多个S级以上机密档案库。公审团不日将对您提起赔偿诉讼。】
【联盟委员会】
后面列了几个机密等级高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机密档案库名字。
钟柏浏览了一遍,想起最近听说的那件事……
联盟最近在升级星网系统,在升级过程,联盟信息安全部部长暴跳如雷地发现政府的信息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成了筛子。
联盟安全部部长咆哮着宣称,这绝对是自由军们又一次过火的挑衅行动,他们非把这些老鼠都抓出来不可。
钟柏:“……”
钟柏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有些时候若若写论文,他调出来的“学术数据库”界面好像、确实、有些眼熟。
他似乎是看到母亲用权限登录过。
钟柏:“…………”
……没想到这最后抓出来的,居然是他家小学弟。
修长的指尖无可奈何地点在自己的太阳穴,钟柏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的通告函。怎么说呢,因为数字化的星网对律若来说,没有任何屏障,有些时候,这个小学弟,是没有自己闯入不该闯入的数据库的概念。
而钟柏也百分百确定,律若调用那些数据库,初衷也特别简单——
找个最靠谱又简洁有用的检索站。
众所周知,普通的学术检索库限制多,操作落后,功能不全。
内网机密数据库则风格简洁,检索高效。
瞥了眼通知函,又瞥了一眼地上大堆法律典籍,钟柏大概知道律若为什么拿这些书出来了。他估计是想查一查,按照法律,他得赔偿多少。
“走吧,我们去喝下午茶。”钟柏笑着摇摇头。
律学弟站在原地没动。
“嗯?”钟柏侧头看他。
“我闯祸了。”律若平铺直叙。
“然后呢?”钟学长点头,“我们该回去了。现在可不是你待在图书馆的时间。”
律若水银色的眼睛看着他,好像不太理解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我闯祸了,我必须把造成的损失弥补回去。”
“唔,”钟柏思考了下,“是有点麻烦,可我给律师团付了天价薪水,可不是让他们白吃白喝的——解决一点儿小天才的意外事故,当然也包括在内。”
“放心。”
“就当帮学长使用一下那些光拿薪水不干活的律师团?”
钟柏随手将学弟闯祸的证据折了折,塞进口袋,好像那不是一份可以给银翼集团惹上法律和舆论大麻烦的通知单,而且普普通通的一份打印单。
他揽着律若的肩膀往回走。
“为什么不用我补回去?”律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在图书馆待了几个小时,就为了搞清楚联盟通知单带来的影响,会让银翼集团赔多少钱,他需要帮助银翼集团赚回多少钱才能补回去。
如果是在诺森议员身边,他给议员造成了损失,却没能十倍补回去,诺森议员一定会怒不可遏地把他卖给其他人,以拿回他的损失。
律若不想被学长卖掉。
——哪怕当初他并不在意被法律上的父亲卖出。
可钟柏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他需要补回去多少。
这与律若学到的规则不符。
钟学长敏锐地察觉出学弟的一丝困惑,他停下脚步,将学弟拉进怀里,用力抱住。律若的脑袋茸茸地搁在他胸口。片刻,钟学长低头,把自己修长的手按在学弟发上:“因为我养了只很可爱的银鸟?他这么可爱,惹祸也是可爱的。”
学弟歪了歪头,指出他荒谬的错误。
“你没有养银鸟。庄园的生态系统不包含‘银鸟’这一种禽类。”
钟柏没辩驳,只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脸颊。
“一起喝下午茶吗?学弟。”
学弟认真地考虑着,点点头。
“那一个赔偿条款,以后下午茶的时间,都不准抽空写论文?”
律学弟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钟柏愉悦地领着他穿过排排书架——他随意地思考了一下今年银翼集团的发展状况,轻松地得出一个结论:哪怕律学弟天天在联盟信息库转,他都交得起罚单。
当然,钟学长相信,这次过后,他的小学弟再被抓到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了。
——可被抓到,需要学长帮忙交罚单的小学弟也很可爱。
“律若。”
“嗯?”
“下次罚单也可以让学长交的。”
于是,下一次收到研究越界的通知时,学弟没有去图书馆。
他带着罚单去找了学长。
养一只天才小学弟的生活就是这样。
偶尔会惹出些不小的祸。
但学长永远有本事把学弟从图书馆拉出来,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律学弟没有意识到,可他确实不愿意失去这个怀抱。
作者有话说:
跨年售后!
来自学长的《小学弟饲养守则》
祝大家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