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帝素来昏聩暴虐,朝中百官苦他久矣,且他临终之时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等于认同了赵元承的身份。赵元承是先帝之子,继承帝位名正言顺,是以新帝登基之事极是顺遂。
金銮殿里向来不缺会体察上意之人,新帝登基后第三日早朝便有人提了姜扶笙父亲姜守庚遭受冤枉之事,证据确凿。新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姜守庚平了反,并官复原职。
姜守庚一家自然搬回原先的住处。
“姑娘,老爷和夫人还有大少爷都回咱们原先府上去了。”珊瑚满面欢喜地跑进来报这天大的好信儿。
“真的?”姜扶笙扶着桌子起身,身子晃了晃,乌眸中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忙不迭地吩咐道:“快去让人套马车,我要回去。”
天晓得她在从前那些煎熬的日子里等这一刻等了多久,那些灰暗铭刻在心底,她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再也等不到一家人团聚了。
这其实失去了多少东西,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还好结局是好的。
“姑娘,您先别着急。”珊瑚笑道:“奴婢还有话要同您说呢。”
看着姑娘苦尽甘来,她是真替姑娘高兴啊。
“你说。”姜扶笙闻言期待地望着她,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看珊瑚的神情便知,一定还有好事。
“小侯爷……哦不,陛下在宫里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置,暂时出不来,特意差人来吩咐奴婢们,将姑娘的东西一起搬回咱们府里去。”珊瑚凑上前笑吟吟道:“陛下说,要从咱们府上娶您进宫呢。”
她说着与姜扶笙身后的翡翠相视一笑。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他们这些追随姑娘人一直盼望的,可算等到这一日了,一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许多——毕竟小侯爷做了皇帝,这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
姜扶笙闻言怔了怔,垂下眸子顿了顿道:“那让他们进来收拾吧。”
家人都回来,她又有了家,断然没有一直留在晚凝玉这里住的道理。
至于赵元承说的迎娶,她还没有仔细想过。从她府上迎娶吗?会不会太张扬,引人非议?
虽是答应了赵元承,也应承他不会反悔。但她心里总有些不安定,难以形容。
珊瑚没有看出她得不对,响亮地应了一声:“奴婢这便去安排人来。”
翡翠心思细腻,看着珊瑚走出去之后,上前小声询问道:“姑娘是有什么顾虑吗?”
姜扶笙回神朝她笑了笑:“没有。”
“那奴婢给您更衣?”翡翠欲上前伺候。
姜扶笙点点头,想起来道:“对了,妹妹们可曾回府?”
除了父母和兄长,两个妹妹也是她一直惦念之人。她挺愧疚的,自己活不好,连带着也没照顾好两个妹妹。
眼下一切都过去了,自然该顾着些她们。
“姑娘放心吧。”翡翠笑着朝她道:“陛下都安排好了。”
姜扶笙闻言安了心,随她进里间更衣去了。
车轮辘辘,转得似乎比往日更急切一些,姜扶笙坐在马车内,盯着窗口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的街市。
想到家人都在家中等着她,她心口变热热的,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当即便飞回家中,扑进爹娘怀里。
“姑娘,到了。”
好容易,外头传来珊瑚的声音。
姜扶笙抬手掀了帘子,不等婢女们伸手扶她,便要跨下马车来。
“姑娘慢些!”
翡翠他们一众人顿时吓得变了脸色,一下围上去。
石青几乎下意识拔出剑来。主子让他保护姜姑娘,他可不敢再有任何不小心,姜姑娘真要有什么闪失,他便是有十条小命也不够抵的。
姜扶笙下了马车,抬头瞧见姜府门前张灯结彩,比之赵元承前几日带她来时更为喜庆。许是家中有了人的缘故,连带着牌匾似乎也光鲜了不少。
她顾不得多看,推开跟前众人,提起裙摆快步跨进门槛。
历经苦楚,姜守庚夫妇身边留下来的人都是些靠得住的老人,自然都认得姜扶笙。
门房一瞧见姜扶笙便激动起来,高声吩咐道:“快去,去禀报老爷夫人,就说姑娘回来了!”
府里下人顿时奔走起来,处处都是一片欢声。
姜扶笙一路疾步到了父母的院落前。
那里,姜夫人与姜砚初得了消息,两人身后跟着几个下人已经迎了出来。
“娘!”
姜扶笙瞧见母亲,只来得及唤了一声,泪水便喷涌而出,踉跄着步伐朝自家母亲奔去。
“我的儿!”
姜夫人瞧见惦念许久的女儿,也是情不自禁老泪纵横。
姜扶笙扑进母亲怀中,母女二人顿时哭作一团。
几个嬷嬷婢女见此情形,也忍不住抹眼泪。她们都是见过这几年姜家的苦楚的,甚至跟着主子们亲历那些苦痛,如今苦尽甘来,哪有不感慨的?
姜守庚眼圈也有些红了。
不过,他先回来见了父母,已然过了最激动之时。况且他是男儿郎,有泪自然不轻弹。
他压抑住心底的情绪,心疼地望着眼前两个至亲之人,开口劝慰道:“娘,妹妹,再相见是好事,快别哭了。”
姜扶笙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
姜夫人更是难抑心疼,抱着女儿泣不成声。
她的金金,瘦了许多,这几年金金一个人在上京,一定吃了许多许多苦头。
姜砚初见状又道:“妹妹,娘才从外头回来,身子弱,可不能一直这样。”
他知道妹妹在意什么,自然知道怎么劝住他们。
姜扶笙果然听进去了,当即便抬头擦眼泪,又给自己母亲擦眼泪,口中强笑道:“娘,哥哥说得对,今日相见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哭什么呢。”
娘好容易才回来,可不能哭坏了身子。
姜夫人擦着眼泪连连点头:“娘是太欢喜了,快随娘进去。”
她说着牵起女儿的手,进了院子。
姜扶笙想起来问:“娘,我爹呢?”
姜夫人道:“进宫谢恩去了。”
姜扶笙点点头,这是应有的礼节。
待到进屋子坐下,她看向自家母亲,眼泪又险些忍不住掉下来。
她忍了又忍,才能用貌似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娘,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娘不仅人消瘦,头发也半白,脸色更是比不得从前,皮肤粗糙了许多,也黑了,眼角处也有了痕迹。
这样的娘又苍老又憔悴,哪能和从前比?
她越想越心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不用问也知道娘在南疆吃了多少苦。
“瘦了好。”姜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垂眸掩下失落宽慰她道:“大夫说年纪大了就该瘦一些,身子才康健。”
她又何尝不知自己如今比之从前已是面目全非,但既已如此,便只能面对。又何苦叫女儿难受呢?
姜扶笙听得心口泛疼,想开口迎合她,却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谁不知道这只是些托词?可她又能如何?
“倒是你如今可清减得厉害,也不似从前那样了。”姜夫人看着女儿巴掌大的脸,心中自然疼惜,叹了一口气,又看向儿子:“这几年你们兄妹二人受苦了。”
“娘,那些都过去了。”姜砚初笑着道:“往后我们一家会越来越好的。”
“是,是。”姜夫人点头,原想问女儿陆怀川那件事的细情来着,但怕勾起她伤心,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让人预备了你们爱吃的饭菜,等你们爹回来,今日咱们一家……”
“金金回来了?”
姜夫人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姜守庚的声音。
姜扶笙闻声转头,瞧见自家父亲又忍不住哭着跑上前:“爹!”
爹远没有从前的红光满面,虽然穿着崭新的官服,却仍然难掩憔悴之色,眉宇之间更是有了沟壑,可见这几年的操心劳累。
“好孩子。”姜守庚轻拍她:“快别哭了,爹这不是回来了?”
姜夫人也忙上前去安慰。
姜夫人命人端了茶果点心,一家人关上门在屋里,总算能坐下来说些知心话。
傍晚时分,宫里来了人,将姜砚初请了去。
姜扶笙陪父母用过晚饭,依然赖在母亲跟前:“娘,我今晚想同您一起睡。”
她抱着姜夫人的手臂,脑袋贴在她身上。
姜夫人见她如同小时候一般缠着她撒娇,面上不禁有了笑意,拍拍她手道:“好,好,都依你。”
姜扶笙朝姜守庚一笑:“那就劳烦爹去别的院子住了。”
姜守庚笑着应下,暗暗朝自家夫人示意。
姜夫人微微点头,斟酌了片刻低头问女儿:“金金,你和圣上如今是怎么打算的?”
这件事,姜守庚从回来就示意她问了。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情意她自是知情的,姜扶笙那桩婚事阴差阳错,她本以为姜扶笙和赵元承之间没有可能了。
不想他们还有如今。
姜守庚的意思赵元承如今身份大明,已然登基为帝。赵元承不是寻常人,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不放心,怕女儿进宫之后受委屈。
陛下对他女儿是情深义重,可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
他一路从集市回来,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姜扶笙闻言神色微凝,垂下眸子顿了片刻轻声道:“他想叫我进宫去。”
她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手不由自主攥了攥。这件事她自己心里没底,爹娘恐怕也不会赞同。
毕竟她这浅显的脑子都能顾虑的那些事情,爹娘不可能想不到。
果然,姜守庚眉头皱起来了:“如何进宫去?”
难道要他女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宫里?即便是皇家,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他实在舍不得这样委屈女儿。
“他……他说,要娶我做皇后。”姜扶笙声音更小了些。
即使赵元承说了许多次,她还是觉得这事太遥远。她眸光有些黯淡。
姜夫人闻言一惊,看向姜守庚。夫妇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末了,姜守庚还是不赞同地摇头。即便是做皇后,流言蜚语也少不了。
“陛下有这份心意,我看是极好的。”姜夫人这次没有顺着自家夫君的意思说。
女儿心里有赵元承,她何尝不知?
上一次,这孩子为了救父亲所嫁非人,她不想孩子再失望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