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里寒凉刺骨,马车碌碌行过御街,停在了通往垂拱殿的文德门外。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了,巍峨的宫墙黑洞洞的,只有朱漆广门被两盏宫灯映亮。
禁军核对完几人的身份,常内侍伸手一延,请封令铎随他进去了。
通往内殿的道路是他两年里走过千百遍的,从冬到夏,从初阳到月光,而如今行在上面,封令铎忽觉有些物是人非的苍凉。
“吱呦”一声,厚重的殿门被推开,盈动的烛火流泻而出,在脚下铺出一条光路。
常内侍躬身对封令铎道:“封参政请吧。”
封令铎点头,撩袍跨了进去。
沉香袅袅,灯树通明,九龙团云的围屏绣着金线,奢华精美,与当初的破庙天壤之别。
片刻,永丰帝披着大氅,从围屏后行了出来。
“来了。”
他语气平静寻常,仿佛旧日,君臣从不曾离心。
封令铎俯身要拜,被永丰帝制止了。他行至御案后坐下,将上面的几折奏疏取来,问封令铎到,“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
封令铎笑,“当然。”
永丰帝脸上神情到底不悦,却没有否认,只派人将一件兔毛的氅衣递了上来 ,“你看看。”
封令铎不语,垂眸轻抚那件依然崭新的氅衣,无声地笑起来。
她从前就是这样,又爱钱又节省,拼尽全力讨好他,得了赏赐也不用,总是偷偷地存起来,等着哪天能出去就当掉,全都换成银子。
封令铎可以想象,这件氅衣大约是他替她披上后不久,就被姚月娥给换了下来,放在匣子里保存着,等到贩货回了京,再拿去什么地方卖掉换成银子。
就像她以二十两当掉的,他的祖传玉镯一样。
“朕给你两条路。”
头顶响起永丰帝的声音,他道:“一条,你支持新政,带兵北伐,之前种种朕既往不咎,你还是朕的好兄弟;另一条……”
永丰帝顿了顿,沉声道:“朕放了姚月娥,许你祸不及家人,可是你和手里关于改革派贪墨的证据,都要永远消失。”
封令铎没有说话,垂拱殿里烧着地龙,一点都不像快要到腊月的时候。
他俯身摸了摸温暖的地板,想起的却是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夜,一间破庙、一半屋顶、一堆篝火,那里什么都没有,却有一张凉掉的麦饼,和两个同样纯粹的少年。
他记得他酒醉后高诵《离骚》的模样。
他忽然很想他。
封令铎笑着摇了摇头。
他缓缓摘下长翅帽,将它端端正正地置于身前,而后俯身下去,对着永丰帝郑重一拜——
“臣谢陛下隆恩。”
*
上京今年的初雪,下在了腊月初八的这一天。
半月前,姚月娥被追兵奉旨带回上京后,就被安置在城里这一处幽静的别院。每日专人轮班看守,除了不能向外头递信和自由出入,吃穿用度上倒是没有亏待她。
这里与世隔绝,姚月娥虽然担心,但也明白她首先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所以这些日子吃好睡好,人的精气竟也养好了些。
院子里有一颗树,因着冬天掉光了叶子,如今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品种。倒是枝干上积着皑皑的雪,看起来格外萧瑟。
叶夷简就是在这时,出现在了姚月娥的院子。
姚月娥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番折腾回京,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会是叶夷简。
她起身迎出去,瞧了眼叶夷简身后,却什么都没看到。
“咦?”姚月娥下意识觉得不对,“封溪狗没来?”
叶夷简一脸颓色地摇了摇头,敷衍道:“他公务繁忙,这才托我来接你离开。”
“离开?”姚月娥一听便蹙了眉,“去哪儿?”
且不说单一句公务繁忙作为推脱有多么反常,就说这一路的追兵、而后软禁、紧接着叶夷简过来又说要送她离开……
叶夷简欲言又止,只囫囵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你先跟我出去,后面见到封恪初,他自己会跟你说的。”
“那我们在浅渚埠遇到的追兵又是怎么回事?”姚月娥不甘心,扯住叶夷简的袖子,非要问个明白。
叶夷简眼神游移,最后只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并不在场的封令铎,道:“你的问题……我之后让封恪初来跟你解释,行吗?”
眼见对方守口如瓶,什么也问不出,姚月娥只得怏怏地跟着他上路了。
一路上,叶夷简都很是沉默,马车也总是避开城里人多热闹的地段,绕路走一些偏僻巷弄。
姚月娥越来越狐疑,及至马车行到朱雀门,趁得叶夷简下车应付巡检司的人,姚月娥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叶夷简听见身后一声异响,转身只见一个伶俐的身影,一溜烟儿地跑进了人潮。
“哎呀妈呀!我的姑奶奶啊!”
叶夷简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赶紧一边招人,一边自己也跟着追了出去。
如今正是酉时饭点,朱雀门人潮汹涌,叶夷简眼见姚月娥钻进人群,顺着人潮越跑越远。
想起封令铎的叮嘱,叶夷简简直郁闷,他沿途一个个辨认过去,终于在张贴着明黄告示的谯楼处寻见了姚月娥。
心头猛然一沉,恼火变成慌乱,叶夷简一把将姚月娥扯回来,支吾着还想将事情掩盖过去。
姚月娥却兀自失神,根本不听叶夷简,扭头拨开人群就往外去。
“姚、姚月娥!你回来!”
几日来的心力交瘁,叶夷简终于没了那副温吞的脾气。
他一把拽住姚月娥将人拉回,怒视她道:“封恪初为了你,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你如今不离开京城,还想怎么样?!”
话一出口,叶夷简才惊觉自己着急之下失了分寸,毕竟如今的问题是封令铎反对皇上北伐,将姚月娥扯进来,实在是冤枉。
于是他缓了缓心绪,尽量平静地想同她讲道理,然而抬头对上那双惊愕的眼眸,叶夷简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姚月娥转头盯着告示嗫嚅,愤怒质问叶夷简,“闽南路的贪墨案他是和你一道去查的,怎么可能查到最后,却查到了自己头上?!”
叶夷简冷哼,“我知道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
“所以……”姚月娥哽咽,她忽然将这一路的遭遇串了起来。
怪不得那些人将她逮捕后没有声张,只是偷偷软禁,原来是要拿她同封令铎做交换。
是他用自己交换了她。
胸口倏尔一闷,像被什么狠狠地砸了一下,让她感觉窒息。
姚月娥攫住叶夷简,神色平静地问:“你有什么办法救他?”
许是近朱者赤,跟封令铎呆久了,她身上竟也染了些杀伐气。叶夷简被她这肃然的表情问的愣住,居然老老实实地回她到,“除了写信给他的旧部,然后带领朝臣求情……还有什么办法……”
“有用么?”姚月娥问。
叶夷简摇头,无奈道:“自古君臣就是猜疑忌惮,恪初本就功高震主,这次又明摆着跟皇上对着干,皇上好不容易拿你换来这个把柄,他是铁了心要永绝后患……”
“所以你们求情只会让他死得更快,对吗?”姚月娥打断他。
叶夷简有些颓丧,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却在这时拽住了叶夷简的腕子。
姚月娥眼神坚定地望他,语气笃定道:“别送我走,我有法子救他。”
*
雪簌簌地落着,明日就是大寒。
都说过了大寒就是年,可封令铎所在的这间偏殿,却丝毫没有过年的喜庆。
屋里冷得很,封令铎合上前面书册,搓手呼了几口暖气。他如今是戴罪之身,伺候的内侍自是不敢用心,故而这熄了许久的炭火也迟迟无人来添,他只得将盖在腿上的大氅拉得紧了一些。
如今的时辰,想必叶夷简已经将姚月娥送出上京了。
其实接下来的事,只要她不在,封令铎便觉得即便是赌输了,也不会那么难熬。
因为他知道,姚月娥也许会伤心,但一定不会消沉,毕竟,她可是靠着吃土和草都可以活下来的姚月娥,有薛清在她身边照顾着,她应当很快就能走出来。
一阵脚步打断封令铎漫无边际的思绪,常内侍带着两名宦官进了内殿,依旧恭敬地唤了他一句,“封参政。”
几个三层食盒被送进来,内侍跪在案前为他摆盘,很快就是满满的一桌。
在这里的一个多月,只有这一顿是最丰盛的,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都是常在御前的人,如今看着对方的落魄,大约也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常内侍
抱着拂尘立在一侧,思忖良久,还是开口问封令铎到,“大人……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让奴才带给皇上?”
封令铎沉默,半晌才缓声道:“那就劳烦常内侍替我求一身干净的衣裳吧。”
“嗯,奴才记下了。”常内侍等了一会儿,见封令铎不再开口,才有些不甘心地提醒到,“封参政可还有什么话,要奴才亲自带给皇上的?封参政仅管说,奴才一定……”
封令铎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哎……”常内侍叹着气,耷拉着脑袋走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风雪之中,一人脚步匆匆,叩开了严含章的书室。
一纸密信被递到严含章手中,内容是常内侍与封令铎在偏殿的对话。
谁都知道常内侍对封令铎的态度,几乎等同于永丰帝的态度。明日就是三司会审,定罪宣判之日,而永丰帝今日却派了常内侍,问封令铎要他的一句话。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朋党笑起来,奚落封令铎不识好歹,非要在南墙撞个头破血流才会罢休。
“你懂什么?!”严含章怒斥,“皇上能在今日还让常内侍去探封令铎的口风,你还看不懂吗?皇上根本就不想杀他,倘若封令铎能给皇上一个台阶,朝中还有你我什么事做?!”
“可是……”朋党不解,“皇上计划的北伐迫在眉睫,自然大人才是皇上的左膀右臂。”
“那北伐之后呢?”严含章问:“我们这帮前朝归降的旧臣,又有几个是真正的深得帝心?如今大权在握,也仅仅是因为北伐而已。如果封令铎不死,一旦北伐结束,你我失去利用价值,皇上再度启用封令铎,到时候,我们都只能是他铺路的亡魂!”
“所以,”严含章顿了顿,扬手将密信扔进炭盆。
火光扭卷而上,发出嘶嘶的响动,信纸一点点被吞噬,变成一堆苍白的死灰。
“明日的堂审,封令铎必须死。”
*
大寒的卯时,鹅毛飞雪,上京的御街上堆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人和车都行得艰难。
三司会审的地方,选在了文德门外的御史台,官员们身着朝服等在堂上,远远听见一声开门的响动,是侍卫带着封令铎过来了。
今日这样的场合,他自是不能穿以往的朝服,众人见惯了他峨冠博带的打扮,这一身青衣蓝袍,倒显出他刚硬之下,几分难见的清俊干净。
严含章悄无声息地给御史中丞递去一个眼神。
正这时,一声唱报打破寂静。
有内侍和禁卫从仪门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永丰帝身着龙袍从御辇下来,行至公堂正位坐下了。
永丰帝扫了眼正堂,挥手对众人道:“不必跪了。今日三司会审,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主理,朕是旁听,众卿不必拘泥,各抒己见便是。”
御史中丞闻言,拱手一拜,呈上一封奏疏道:“臣奉命审理年初闽南路转运使胡丰贪墨一案,如今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请求弹劾参知政事封令铎,指使胡丰大肆收敛民财、贪墨银两以十万计。
经查明,涉案银两皆数流入封令铎私库,借以购买良田、修建私宅,其间更有大量白银不知去向,臣请追查其详细账目,以便查明封令铎是否还借着职务之便豢养私兵、勾结外敌。臣所言证据皆奉于此,请皇上和各位大臣过目。”
话落,现场便有官员冷笑出声。
大理寺郑寺卿上前一步,质问御史中丞道:“闽南路转运使胡丰乃前朝旧臣,从天福十五年起,就任闽南路转运使一职。而若是本官还没有老糊涂,彼时,封参政不过青州区区一个州通判,不说闽南路与青州天远地远,就说这官阶差距,胡丰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向封参政行贿。倘若他真能慧眼识珠、预见未来,他该投诚的人也是皇上……”
“你少在这儿模糊真相转移视听,”王中丞道:“罪臣封令铎开国之后便入阁拜相,位极人臣,前朝旧臣谁不巴结?闽南路转运使胡丰这时投靠,说不通么?”
郑寺卿不语,转而将手里一张房契递给王中丞道:“敢问王中丞,这房契上的宅子,可是位于汴河南岸的白园?”
“正是。”
“那敢问,这宅子又是何时转入了封参政名下的?”郑寺卿问。
王中丞瞟一眼,回到,“地契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去年十月。”
郑寺卿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这块地是胡丰的私产不错,可天福十八年的时候,这一片地界都还只是空地一块。这满打满算的十个月时间,本官就奇怪了,到底是什么能工巧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好这样一处奢华精美的三进院子?”
此问一出,王中丞当即被问得噤了声。
郑寺卿哂笑着补充,“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宅子根本不是去年十月交到封参政手上的,按照进度推算,宅子的完工时间应是在今年二月到五月之间,然而这段时间……”
他顿了顿,故作狐疑地反问:“封参政不是在闽南路查案么?他是什么时候回来接手了胡丰这一处私产的呢?”
“你、你……这些都不过是你的推断罢了,”王中丞强辞到,“再说了,黄慈账本上的银子,经查明,分明都是进了京城同一间钱庄和古董铺子,而根据御史台所查,其间转账都是进了封令铎的私帐!”“那不就更奇怪了?”郑寺卿问:“封参政六月初才从闽南路回到上京,可是回京的前几天,这些铺子和钱庄就连夜清算跑路,等到封参政回来,钱庄早就跑得没了踪影,还有人贪污却拿不回银子的道理么?”
“封令铎能自请去查案,就是在洗脱嫌疑,提早安排手下的钱庄清算又算什么?”王中丞被问得烦躁,最后干脆怒道:“还有御史台从封府搜出的银子,这些不是铁证?!”
郑寺卿笑起来,“王中丞自己也说了,那些银子是御史台搜出来的,故而那只是你御史台的铁证,不是我大理寺的。”
“你!!!”王中丞简直被怼得无力招架。
正要发作,却见严含章上前一步,对郑寺卿拱手道:“郑寺卿口口声声说封参政无罪,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郑寺卿道:“在我大昭,街头百姓都知道疑罪从无的道理,怎么到了严大人这里,开口就要人自证清白?”
严含章倒也不恼,姿态从容地提醒,“本官只是念在大人前朝时,与封参政的故交,再加上大理寺少卿叶大人,与封参政更是人尽皆知的故旧。本官是担心大人感情用事,立场偏颇。”
“是么?”郑寺卿冷笑,“可人本就是顾念旧情的,况且现下这般处处纰漏的陷害,我倒要问一问严大人,到底是谁立场偏颇、处心积虑?!”
此言出,满堂寂然。
要说这顾念旧情,除了在堂上的郑寺卿和不在堂上的叶夷简,最该与封令铎年旧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上永丰帝。
郑寺卿这么说,不是意有所指,当面打皇帝的脸么?
果然,永丰帝面露不悦。
严含章心头一紧,他知道封令铎与永丰帝识于微时、同历生死,感情自是与旁人不同,而永丰帝向来又在意名声,故如今的不悦,大约只是不喜心中隐忧被人提及。
思及此,严含章神色微凛,对户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王尚书出列,对永丰帝拱手道:“大昭建国不过两年,根基未稳,封相乃开国功臣,劳苦功高。如今新政施行、北伐在即,若是判处重刑恐会影响朝政稳定,还望陛下三思。”
王尚书说完俯身跪拜,当真是一副殷切求情的模样。
然而正位上的永丰帝,神情在这一刻却肉眼可见地变了。
王尚书方才那番话,妙就妙在看似求情,却句句都在往永丰帝心窝子里捅,新政、北伐,都是永丰帝非要拉封令铎下马的理由,而一句影响朝政稳定,便是连结党的帽子都一起扣到了封令铎头上。
短暂沉默之后,永丰帝前倾身体,微微阖目,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缓而沉地开口道:“下令褫夺
封令铎参知政事一职,由刑部和御史台复核证据,入刑部大牢,等候……”
苍茫的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阵鼓声喧啸。
击鼓之人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一声一声,仿若雷鸣。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鼓声打断了思路,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情形。
片刻后,一位内侍疾步而来,对堂上永丰帝禀告,“据外面的侍卫说,是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击响了文德门外的登闻鼓。”
“登闻鼓?”王中丞蹙眉,对那内侍不耐道:“没人告诉她今日三司有要案要省,这么擅自击鼓,简直荒唐!”
“告诉了的,”那内侍面露难色,道:“只是那女子说,自己所诉之案,与今日三司会审有关,她、她说她带来了新的证据。”
此言出,满堂哗然。
严含章直觉脑中轰然一响,下意识追问:“来者何人,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的,”内侍点点头,补充道:她还有叶少卿陪同担保,她说她叫姚月娥,今日击鼓,是要为夫申冤。”
*
卯时正刻,上京城的天还没亮。
御史台的朱漆仪门外,姚月娥静静地站着,屋檐下两盏风灯在风雪里晃荡,落下一地光晕。
不多时,门内响起一阵脚步,面前巍峨的仪门洞开,一个身着宫服的小内侍出来,伸手示意姚月娥进去。
不知是站得太久还是冻得,姚月娥腿脚麻木,甫一迈步竟险些软下去。
“走吧。”叶夷简温声到,从旁扶了姚月娥一把。
饶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所谓“场面”,今日这遭直面天子,姚月娥到底是第一次。
周遭都是安静的,只有落雪簌簌的声音,公堂上全是四品以上的官员,一排排绯红的官服在两侧静立,正对着的上位,还有一抹亮眼的明黄。
然而在这样的一片寂静之中,她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一抹干净的青蓝。
两月未见,他到底是清瘦了些,可依旧衣衫整洁发髻规整,格外地清俊,像那一年,在赈灾的州府衙门外见到他时一样。
四目相对,他看她的眼神惊愕,而后是一如既往地恼怒,可最后还是渐渐都柔软下来,变成似无奈、也似欣慰的一笑。
两个人忽然都酸了眼鼻,可姚月娥不想哭。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封令铎,扯出这些天来的第一抹笑。
那个曾经只能躲在封令铎身后,委曲求全的姑娘,如今终于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在他需要的时候,也能凛直脊背挺身而出,为他撑起一片天。
姚月娥跟着叶夷简向永丰帝行完了跪礼,三司使严含章率先开口问到,“你说你有闽南路贪墨一案的证据,此话不假?”
“陛下,”姚月娥没有搭理严含章,而是径直朝永丰帝拜到,“民女从叶少卿处得知,迄今为止,闽南路贪墨一案的证据都是来自闽南路的官员,也就是主犯。可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在场的各位大人们,何不见见真正的苦主,听听他们的声音呢?”
一席话像冷水进了滚油,原本寂静的公堂霎时躁动起来。
严含章面如死灰,难以置信地问姚月娥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月娥从袖中摸出一卷厚厚麻纸,掷地有声地道:“闽南路六州四十七县,受害百姓数以万计,民女手上是他们每一人的画押陈情,请皇上过目。”
“姚月娥!”严含章冷笑开口,“你不会以为随便弄来这么个冒名顶替的万人陈情书,就能迷惑众人,混淆视听了吧?”
“哦?”姚月娥转身,平静地望他,“既如此,那严大人不如亲自听听他们到底怎么说。”
严含章心头一沉,只见姚月娥凛然叩首道:“闽南路四十七县,共有上京人数一百三十四名,他们如今都在门外候着,请皇上为他们作主!”
“请皇上为草民作主!”
请愿之声撼天动地。
仪门洞开,灯烛大照,罡风席卷着纷扬的飞雪从外面灌进来,天地肃静而苍茫。
朱漆的广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闻声而跪,从御座上看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严含章冷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实在漂亮。
倘若叶夷简纠结的是朝中官员劝谏,他还能给按上个结党营私、犯上逼宫的罪名,可偏偏是百姓上书陈情……
新政和北伐如今还需要民意的支持,永丰帝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民意对着来。
雪无声地下着,堂内堂外皆是一片肃杀。
微凉的手掌在广袖下紧握,既然永丰帝不杀封令铎,那这件事,只能他自己来做了。
上京的这场雪,从大寒一直下到了除夕。
三司会审上演的那场万民请命,让永丰帝答应彻查此案,也等同于答应了无限期延后审理,严含章一派很难再拿此做什么文章。
大雪封山的凛冬,姚月娥和叶夷简驱车百里回了闽南,其中伸出援手的不仅有上京受益于市易法取消的商户、受姚月娥提携的匠人、还有在浅渚埠与她分别的薛清。
一直等到京城里封令铎的案子平息,闽南路的乡亲被安排平安返乡,薛家才收到了薛清于桐柏山失踪的消息。
庞大家产一朝没了家主,封家所有但凡能沾上边的旁支都闻风而动,想要争夺下哪怕是一分一厘的产业。
偶有时候,姚月娥也会为了薛家的现状惋惜,可是只要想到薛清如今已经恢复了女子身份,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她便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
三十的夜,雪下得丢棉扯絮,叶夷简和封令菀为着封令铎的事仍在奔波,今晚的夜饭只有姚月娥和铺子上的伙计一起。
好在食物很是丰盛,大家都是天南地北地聚到上京,也都各自拿出了自己的家乡菜手艺,你一道我一道,不知不觉就凑了满满的一桌。
可惜没有封令铎在,再热闹的场面都让人觉得落寞。
“上菜咯!上菜咯!”
齐猛欢天喜地地嚷着,摆上一盘盘珍馐。
暖炉热烘烘地烧着,大家很快围坐下来,铺子上都是些顶熟悉的人,没那么多讲究,简单祝酒之后,大家便开怀吃喝到了一处。
“师傅,”齐猛往她碗里夹了块酥骨鱼,“您吃这个。”
姚月娥笑笑,却依旧是没有什么胃口,她不知永丰帝要将封令铎软禁多久,倘若局势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她不一定能用民意再救他第二次。
风雪中,传来一阵缥缈的“笃笃”,像有人敲响了铺子的板门。
姚月娥一怔,回头撞上齐猛同样惊异的眼神。正当两人迟疑着要不要去看看,门外又传来一阵同样的响动。
姚月娥随齐猛一道,起身去开了门。
屋檐下的灯笼昏黄,在风雪里被吹得晃荡,火光在头顶打了个旋儿,映出下面那个许久未见过的人——竟然是封夫人。
封令铎与家里闹翻的事,姚月娥和齐猛都是知道的,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短暂怔愣过后,齐猛抢先挡在姚月娥身前,作势就要将面前的板门叩上。
风雪之中,姚月娥听见她颤抖着唤他一句“姚师傅”。
是“姚师傅”,不是生疏轻蔑的“姚氏”,脚步忽然就顿住了。
念及过去种种,封夫人到底有些赧然。她唤了身后的人,刘嬷嬷上前来,将食盒里装着的一条鲤鱼递了上来。
在大昭,鲤鱼是好运和财气的象征,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大家都会带上一条,聊表心意。
如今的姚月娥自然是不缺这一条鲤鱼。
封夫人捧着食盒,不敢看她,只匆匆解释,说封府自出事以来,自己以前结交的那些“朋友”一个个的都对她避而不见,只有姚月娥和恪初的几个故旧在为他奔波。
上京到闽南,往返千余里,她都不敢想象,姚月娥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赶回去,还动员了当地百姓一道上京。
她一直想感谢姚月娥为封令铎所做的一切,又因着之前的嫌隙心有顾忌,如今好不容易借着辞旧迎新的除夕前来,不是想求得原谅或和解,只是真的想感谢她罢了。
一席话说得真诚恳切,倒是姚月娥从未见过的。
封夫人十七岁嫁入封家,一生顺风顺水,饶是封家败落的时候,也有封令铎撑着,没吃过什么苦,就算以前也有过逢迎巴结,但也都是阳奉阴违、逢场作戏。
可今日她来,姚月娥知道她是真心实意的。
大雪簌簌地落着,姚月娥到底还是接过了那盘鲤鱼。
气氛实在是尴尬,封夫人死了心,也不想招人厌烦,浅浅
地扯出一个笑,唤了刘嬷嬷往台阶下行去。
“封夫人。”
清亮的女声由身后传来。
封夫人脚步微顿,转身便见光晕与飞雪的交织中,姚月娥扶着门框,没有什么表情地对她道:“除夕守岁,阖家团聚,寒舍虽无珍馐美馔,家常热饭倒也热闹,封夫人若是不弃,多添双筷子也不打紧。”
言讫,她也没等封夫人表态,叫上齐猛便走了。
封夫人心头一暖,跟着鼻尖也泛起酸涩,她温声应了一句,扶着刘嬷嬷入了姚月娥的铺子。
这一年的除夕,有人在寻常的饭桌上冰释前嫌,有人在高堂的觥筹间神情阴翳。
太后推了年幼的太子给永丰帝献上祝词,永丰帝才露出一副恍然回神的模样,伸手敷衍地摸了摸小太子的头。
寒冷的冬夜,总让他想起很久前的那间破庙,永丰帝没了心思宴饮,起身以更衣为由,独自去了幽禁封令铎的琼华殿。
一路上风雪大盛,朱红的宫墙结了霜,上面粉白的一层,在宫灯下化作陈旧的画卷。
空旷的回廊上,脚步橐橐,常内侍提着风灯走在前头,留下一路晃荡的光晕。
清冷的琼华殿内,一灯如豆,封令铎依旧是那身素衣大氅,独自坐在殿里的一扇菱花窗下赏雪。
四目相对,封令铎一愣,而后便露出那种释然又失望的神情。
永丰帝心头沉了一沉,无论多少年过去,封令铎依旧是那个可以一眼看穿他的人。
“酒。”
永丰帝免了封令铎的礼,走过去,撩袍与他对坐在蒲团上。
常内侍放下酒壶和酒杯,匆匆地退下,不忘带上了琼华殿的隔扇门。
永丰帝亲自为封令铎斟酒。
酒水入杯,汩汩有声,封令铎看着面前神色肃穆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若是没猜错的话,”封令铎道:“皇上是来送臣最后一程的吧?”
永丰帝只是倒酒,没有否认。
这个结果,封令铎一早就猜到了。身为帝王注重名声,不能正大光明地杀他,不代表不能借他人之手杀他。
“是严含章吧?”他问得云淡风轻,“我若不死,严含章不敢支持北伐,可倘若我死了,皇上也怕北伐之后牵制不住他。所以借他之手除掉我,同时也留下把柄,等到北伐之后,可以一并清算。”
语毕,依旧是沉默。
永丰帝将案上的酒杯推至封令铎面前,半晌道了句,“朕从来都不想杀你的。”
从来都不想,可还是不得不动手。
帝王身侧,无需故人,所以君王自古称孤道寡。
永丰帝举杯对封令铎示意,“喝吧,朕送送你。”
封令铎笑笑,与永丰帝对杯,一饮而尽。
脚步声在此时响起来,窸窸窣窣,伴随胄甲的摩擦。飘摇的火光在菱花窗上映出剪影,像暗夜里云集而来的流萤。
严含章应该是收到了永丰帝故意透露的消息,说他与自己共饮是因为顾念旧情,准备借由失火助封令铎假死脱身。
一点调兵的权力和一把火。
严含章只需假意带人救火,之后就可趁乱除掉封令铎。
封令铎笑起来,只觉十多年的情谊走到如今,当真是事与愿违。
风雪大如吹絮,恍若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棠梨花开,如火如荼,那一年,他们攻下第一座城池,宋胤在城墙的一株桃树下与封令铎结义,他给自己选了个字,叫恪初。
清明盛世、家国永安,他们以天地为盟,取花为笺,那片干枯的花笺虽早已退了颜色,但至今仍存放于封令铎的案头。
大雪封山的白马坡,封令铎带着骑兵突围,黑洞洞的山路崎岖难行,他单枪匹马七进七出,终于在一片快要被大雪封死的谷地找到了宋胤。
那一战,他身上重伤两处,轻伤十几处,肋下那块箭伤一遇阴雨天就隐痛难忍,至今仍是如此。
可是他从来都不曾后悔,因为破庙里的那一堆篝火、那一片星空、那一张麦饼、和那个眸光灼灼的赤诚少年。
可惜……
“啪!”
杯盏落地,发出一声惊响。
廊外风雪簌簌,周遭静寂无声。
严含章蹙眉,举手示意身后的侍卫做好准备。
“皇上,”他高声禀告,“琼华殿偏殿走水,臣严含章前来救驾。”
声音被风雪吞没,琼华殿内四处的回廊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严含章狐疑,脚步上前时瞥见飞雪中,一点森白的冷光。
是弓箭手!
心头有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严含章转身想退,就在这时,那片鹅毛大雪的尽头,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
琼华殿正门洞开,火光大盛,飞雪穿过朱红的宫门,被映得一片橙黄。
有人疾行而来,及至走得近了,严含章才愕然发现,那人竟是今日宫宴上因病缺席的叶夷简!
严含章怔在原地。
倘若永丰帝真的打算偷偷放走封令铎,叶夷简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大张旗鼓地带着兵出现在这里?
呼啸的风声嗡嗡嘶叫,骇人如同凶兽低鸣。
电光石火之间,严含章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中计了!
今日这一场除夕宫宴,本就是一场杀局,黄雀捕蝉,螳螂在后。
永丰帝算计他,而封令铎算计的却是永丰帝。
这一场阴谋如同一张大网,一层一层,网住了他,也网住了永丰帝。
不愧是大昭出将入相,从无败绩的封参政,这一招后发制人、将计就计不得不说,使得实在是漂亮。
苍茫风雪中,严含章灼灼地朝宫门处看去。
只见叶夷简一身绯袍,面色沉郁,他行至人群前站定,半晌才缓缓开口,“三司使严含章,无诏带兵擅闯禁宫,蓄意纵火,妄图弑君。其所为是为谋反,按律——”
他声线冷硬地举起手来,下令,“杀无赦。”
话落,琼华殿的那些阴影里忽然闪现无数黑影,他们手持弓箭,不偏不倚,皆数指向了恍惚大怒的严含章。
身后,琼华殿的大火已经烧起来。
茫茫大雪之中,一道火光倏尔腾起,数丈之高,翻腾着舔舐通红的天。
“放箭。”
*
两株桃杏映篱斜,妆点嘉禾匠人家。
这一年的三月,烟柳水溶,野花白红。建州府的嘉禾县来了位了不得的瓷盏匠人,从上京返乡,在这处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开了间大窑厂。
县里的乡亲都叫她姚师傅。
与寻常匠人不同,这位姚师傅可不得了。她不仅凭着自己名声,把成千上万的订单带回了建州,还不计成本,毫无保留地将自家技艺传授给所有诚心拜师的学徒。
自此,小小的嘉禾县再也不冷清。乡亲们将窑厂开了一间一间又一间,可订单源源不断,瓷盏依旧供不应求。
“哎,你听说了吗?”
堂厅的休息处,一青衣男子甩着手中折扇,意有所指地问同伴到,“朝廷里,听说那一位上位了。”
“啊?”同伴一头雾水,“哪一位?”
男子“啧”了一声,斜眼乜他,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叶”字。
同伴恍然,而后一脸惊愕地追问:“若是没记错,他和火里烧死的那两位,好像都是布衣之交吧?”
男子不说话,高深莫测地饮了口手中的茶。
“啊呀!真是没想到!”同伴惊叹,“没想到当年携手打天下,笑到最后的,竟然是三人中最不起眼的那个!这就叫那什么……韬光养晦,扮猪吃老虎!”
“哎……”男子发出一声忧国忧民的喟叹,补充,“当今圣上不过六岁小儿,那位入阁拜相,兼任帝师,如今的朝廷谁说了算,明眼人都知道。”
“哎……”同伴跟着叹气,而后将声音压得更低,问那人到,“前年宫里的那把火……你觉得是怎么个说法?”
男子故弄玄虚地摇头,道:“对外说是三司使纵火逼宫,被那位就地正法,这实际上……”
他一顿,讳莫如深,“你想想,除夕宫宴,又是半夜,先帝孤身一人,去琼华殿做什么? ”
同伴一愣,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先帝和封相?啊、啊这?!”
男子点到为止地叹息一声,拍拍同伴颤抖的手,以示安慰。
同伴摇头扼腕,“世间男女,食色性也,终是躲不过情之一字,比如你看这姚氏瓷铺的女东家,啧啧!”
他露出崇拜又赞赏的神情,对男子道:“我听说人是从上京来的,永丰二年的时候,还在京城的万国展上狠露了把脸,真是又美又会赚钱,只可惜……”
同伴长叹一声,“只可惜怎么就想不开,找了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儿当夫君?”
这一说,可点到了嘉禾县所有郎君的隐痛。
实则是在姚月娥回了建州的第二个月,姚氏瓷铺的门,就险些被各家说媒的给踏烂了。
虽说一开始,也有州府里的人看不上姚月娥,说她是年过二十的老姑娘,说不定还是个死过男人的寡妇。
可到底是架不住人家有钱有地有美貌,场面最乱的时候,每天都有少说三家的媒人在铺子前堵着,弄得人家好一段时候都只能窝在窑上烧瓷,不来铺子上露面。
可是后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其中几个最有权势、也追得最紧的人家莫名其妙退出了竞争。
有传言说这个姓姚的师傅虽然看着未嫁,但实际当年还在上京的时候,就和京城某位人物关系匪浅。后来那位人物升官发财,姚师傅不甘困于后宅,也就自请回乡,不过上头的人脉还是在的。
众人一番推测,最后得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这位姚师傅身后的人物,应该就是当今贵为宰辅兼帝师的摄政大臣——叶夷简!
小地方就是这样,谣言传得比王麻子脸上的水痘还快,没过多久,便再也没人敢去姚氏瓷铺门口蹲着,而短短一月之后,铺子上就来了个身形颀长、面**壮的郎君。
姚师傅跟他订了婚。
这里的门道,就很玄妙了。
男子很是不屑地乜一眼后院里忙着喂狗喂鹅的小白脸,撇嘴道:“也不知怎么想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居然甘愿给个奸臣当幌子,窝在这么个鬼地方吃软饭,啧啧!”
八卦点到即止,姚月娥在这时从后院行了出来。
“姚师傅!”青衣男子堆上笑脸,起身对她拱手。
这人是州府镖局的小公子,幼时念了点书,喜欢附庸风雅,便也看不上祖上走镖送信的行当。可惜考了几次乡试都没过,平日里就只能帮着家里做些捎带信件和书写的杂事。
姚月娥见他来也是意外,只见那人从身后拎出一个包裹,递给姚月娥道:“您有从钱塘来的包裹。”
“钱塘?”姚月娥蹙眉,她掰着指头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确认自己并不认识什么家住钱塘的朋友。
可是一切的疑虑,在看到包裹上那一行娟秀的“月娥亲启”之时,荡然无存了。
她欣喜地接过包裹拆开,看见一对黄金为底、上嵌蓝宝石的青鸟头面。
是薛清。
没想到不过几月,她已经从江陵去到钱塘了。
而也是在这时,两人口中那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一手抱着鹅,一手牵着狗,面黑如墨地从后院进到了正堂。
他实则早就在后院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不离,再一看见男子递给姚月娥的包裹上,那一行熟悉的字迹……
封令铎再也忍不了了。
一声轻轻的响指,“哗哗”水响传来,那嚼舌根的青衣男人愣了愣,随后惨叫着跳了起来。
“啊!你你你你!臭狗!臭狗怎么乱撒尿啊!这是本公子的腿,不是你撒尿的树干!”
那人吱哇乱叫着,抬腿就要踹阿黄,然而封令铎踱步上前,挺胸挡在了男人面前。
“咕嘟!”
某人瞪眼咽了口唾沫,抬头对上那双杀气凛凛的凤眸,忽然觉得腿都软了。
“咳咳!”
姚月娥的清嗓救了他。
小臂一紧,封令铎冷着脸转身,却见姚月娥笑靥如花,难得温柔晓意地唤了他一句,“郎君。”
就这么一句,心里想杀人的火气霎时便灭了大半。
封令铎接过一包烧瓷要用的修胚工具,听姚月娥道:“你去把这些拿给王婶。”
他不太高兴,站着没动,被姚月娥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快去,王婶等着用呢。”
封令铎这才心情悒郁地出了门。
王婶家距离姚月娥的铺子不远不近几条街,封令铎去的时候,王婶正在里面烧饭。她家那个不到五岁的小丫头抓了个脸大的馍在院子前头啃,一见封令铎来,便甜着嗓子唤了句,“溪狗叔叔。”
封令铎高冷地“嗯”了一声,正要让她叫王婶出来,便见小丫头伸长了脖子往她身后瞅,追问了句,“姚姐姐怎么没一块儿来呀?”
“……”封令铎脸上神情更冷了三分,绷着脸纠正王大丫,“叫哥哥。”
王大丫从手里的大饼后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疑惑了半晌,才恍然似的笑起来,回了封令铎一句,“好的,哥哥叔叔。”
“……”封令铎无语,想他果然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小屁孩儿。
王婶恰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封令铎连忙招呼他进去。
封令铎板着脸,将手里工具拿给王婶,硬邦邦地回了句,“不用。”
王婶见状,以为是自己经常找姚师傅借东西,惹得她家里人敢怒不敢言,便有些赧然地非要给封令铎一些回礼带回去。
封令铎木桩子一样站在院子里,听王婶在里面翻箱倒柜。
“封大兄弟有什么爱吃的么?”王婶在屋里问:“也给你带一些回去。”
“没……”
说了一半的话被啃着烧饼的王大丫抢走了,她叭唧着小嘴对她娘道:“哥哥叔叔喜欢吃的东西娘这里没有。”
一句话说得封令铎有些莫名,然而下一刻,天真烂漫的王大丫却说出了魔鬼般的话。
她说:“哥哥叔叔喜欢吃的是姚姐姐的嘴巴。”
王婶:“……”
封令铎:“……”
就说小屁孩什么的,最讨厌了!
最后,封令铎抱着王婶刚从树上摘下的一筐荔枝回了铺子上,姚月娥还在里面不知道忙些什么。
他抱着那筐荔枝回了后院,想着给姚月娥做点蜜渍荔枝。
三月的闽南风和日丽,春光甚好,封令铎却独自蜷缩在角落,头顶像是罩着一团散不掉的乌云。
姚月娥从堂面回来,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怨气冲天的模样。
这么久过去了,薛清依然是他的禁区,只要听到、看到、联想到,都会像这样郁闷很久。
其实姚月娥也尝试过跟他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宁愿跳河都要救下薛清。可这一茬就像是封令铎的马蜂窝,根本捅不得。
再有就是,这件事如果给薛家人或是跟薛家有过节的知道了,姚月娥害怕他们会想要将薛清当作把柄。
她已经被操控了一生,如今合该得到完完本本的自由。
好在封令铎倒也不是时时纠缠,故而这件事,姚月娥便一直忍到了现在。
她思忖着,想着趁今天这个机会,得跟封令铎坦白了才是。
姚月娥凑过去,贴在他后勃颈上嗅了嗅,故意蹙眉道:“你昨晚没冲凉?”
封令铎停下了手上动作,低头也嗅了嗅自己,没好气地回她,“当然冲了,不冲你能同意我上你的床?”
姚月娥似嗔非嗔地“啧”了一声,将封令铎骗去沐浴了。
闽南偏南,天气暖和的时候,气温接近夏初,封令铎又是个皮糙肉厚的,出了京城也没了好些讲究,听了姚月娥的话,干脆就在净室打了桶冷水冲洗。
“哗哗”水声响起,掩盖了轻轻的脚步,封令铎冲着水,不知不觉间身后就贴上一具温暖滑腻的身体。
姚月娥从身后抱住了他。
手里拿着的水瓢落进水桶,发出轻轻的一声“咕嘟”,像此刻他心里冒起的泡泡。
封令铎怔忡地绷紧身体,听见身后的人软着嗓子,唤了他一句“郎君”。
当真是心都酥了。
她就这么从身后
抱着他,肌肤细腻,软的软,硬的硬,真是再大的闷气和恼火,都被她轻而易举地浇灭成了轻烟。
“郎君是不是生气了?”姚月娥乘胜追击,“因为我们的婚礼,我邀请了薛老板?”
封令铎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姚月娥心里有了底,抱着他劲瘦腰身的手紧了几分。她换上种特别认真的语气,对封令铎道:“那郎君好好听完我救下薛老板的理由,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终于,在美人计和温柔乡的双重夹击下,封令铎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姚月娥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在封令铎耳边,说出了薛清其实是女儿身的秘密。
滴答、滴答……
净室中一片静谧,姚月娥感到抱着的那具躯体绷紧一瞬,又松懈下来,片刻后,复又再度绷紧。
还没追问,姚月娥只觉腕间一紧,她脚下打滑,眨眼就被封令铎转身桎梏在了身前。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落下细碎的海棠光影,封令铎俯身攫住她,眼神愤怒又阴郁。
“呵……”他忽然冷笑,咬着牙问姚月娥道:“我是不是很好骗?”
“啊?”姚月娥怔忡,半晌才回过神,封令铎这是不信她方才的话。
“可是……这就是真的唔!喂!你干什么?!”
脚下一轻,身体腾空,姚月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封令铎抱着,放在了本是用于放置铜盆的木架上。
一左一右,下面呼呼地漏着风。
“你、你又要做什么?”姚月娥惊恐挣扎,可惜力量悬殊,仿若蚍蜉撼树。
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她却像一只被拉开翅膀钉住的蝴蝶,扑腾都是无济于事。
封令铎垂眸看她,漆黑的眸子不辨喜怒,却全是炙热的暗火。
“谎话连篇,要罚。”
言讫,他面对着姚月娥,蹲身下去。
姚月娥心头跳了一下,想说首先她没说谎,第二,她就算是说谎,用的也不是他准备惩罚的那张嘴。可惜没等她开口,木架晃悠的吱呦和浅浅的水声就淹没了她的抗议。
算了吧。
姚月娥恍恍惚惚地想,反正等薛清来了婚礼上,封溪狗自然就会知道。
只是说到这婚礼……
“叶少卿和令菀来不来?”姚月娥抓着封令铎的头发,将他给一把拎起来。
“嘶!……令菀和阿娘要来的,叶德修天天忙着养小皇帝,哪有功夫。”
“哦……”姚月娥恹恹,“到时候我们摆几桌?”
“按你喜欢。”
“行吧,那十里八村的乡亲、故旧都叫上,阿黄和大白也安排个位置,还有我之前在上京的伙计、朋友,回了老家的郑老板……”
“月娥。”
“嗯,怎么?”
“这样是不是没感觉?”
“什么……没感觉?”
“我们换个有感觉的,你能先专心跟我做事么?”
“嗯?不是!我!我有感觉,我有很感觉!我!唔!不,呀!你做什么?还要不要脸了?!唔唔……”
春回春美,花发花香,院里那棵粉白的杏儿花开正好,笑看着水里那对交颈的鸳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