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十三年,卧病在床的陛下驾崩,太子正式登基,翌年改号建安。
新帝登基,一般朝堂会有变动。在监国时期,朝堂已经过不大不小的变动,原太子时期的属官,亦从新宠变成旧爱,最终元丰时期的旧臣,反倒比较稳当。
政事堂原首相王相年愈七十三,一直不曾致仕。最终在福庆殿摔一跤之后,瘫倒在床再也无法上朝,宁悟明升任中书省右仆射。
大齐朝堂
设尚书,中书,门下三省,与枢密院共同掌文武大权。其中中书省权势最重,置中书禁中,即为政事堂,右仆射为政事堂之首。
宁悟明为相多年,到后期时,政事堂基本以他的意见为主。新帝登基之后,若他做不了首相,宁氏就该有大麻烦了。
除去宁悟明升迁,在江州府多年的夏恪庵,被调回京城任户部尚书。
九月的江州府,秋老虎在太阳当空时,仍有余威。
夏恪庵戴着草编的斗笠,身上穿着布衣短褐,蹲在田埂边,望着眼前金黄的稻田,满脸忧伤。
“唉,吃不到新米了。”夏恪庵痛心至极,念叨完新米,又开始骂街。
“老子稀得做那劳什子尚书,京城那破地方,鼻屎大的心眼,能生出一百八十道弯弯肠子,只有宁江南受得了。”
夏恪庵蹲得腿发麻,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撑着地,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学着狼那般嚎叫,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嚎丧完,夏恪庵还是感到不痛快,开始对户部指桑骂槐。
“户部尚书,呵呵,也敢称户部掌管天下财赋,羞死你祖宗八代!天下的财赋,要是没老子的江州府,户部就是街边的叫花子!”
夏恪庵骂一句,看一眼旁边微笑不语的宁毓承,哼了两声,脸上的愤怒,变成隐隐的担忧。
“小七,以后也不知谁会接任江州府,我觉着,十有八九会是庸碌之才。平庸不可怕,可怕的是好无知之知名,将好好的江州府弄得乱七八糟。”
宁毓承倒不太担心,指着面前快要成熟的稻田,道:“舅父说过江州府是户部大户,江州府要是走下坡路,首先害怕的非江州府百姓,而是陛下。”
“这倒也是。”夏恪庵附和了句,苦笑一声,道:“江州府好不容易有了今日,说不上都能衣食无忧,至少比以前好过不少。今年又是个丰收年,一亩地能多收二三十斤稻谷,这是大郎费尽心血的成绩。二三十斤对富人来说不值得一提,这里面的辛劳,只有你我清楚。往前走一步不易,往后退就跟那摧枯拉朽一样,轰地一下就倒塌了。”
宁毓华这些年埋首田地间,与粪肥虫害为伍,钻研琢磨如何提高粮食产量。另外一边,灰兔的养殖算是比较成功,只碍于喂养粮食,规模始终不大。木耳与其他的菌菇。夏柱子他们也有了不小收获,除去春日砍椴木,槐木等放在山间背阴处,开始琢磨木耳的种子,即菌丝的养育。
野猪沟的村民种桑麻,种苜蓿草,粪肥不够,便去横山岭挖腐坏的树叶回来当做肥。
宁毓华看到之后,灵机一动,用树叶,草,秸秆等加入人畜粪便中,做腐化堆肥。
堆肥用在地中,做底肥使用,庄稼的长势,比寻常的粪肥要茂盛。
当年一亩地的收成,提高了近二十斤左右。
除此之外,宁毓华采用宁毓承“食物链”的建议,在田中放鸭,琢磨各种虫的天敌,养青蛙等,使得庄稼的病虫害减少了许多。
最后最难的就是改进种子,择良为种,良种经过一两年,便开始逐步退化,需要不停的改进。
种子会退化,犹如人有生老病死,是无法改变,也不可逆之事。
所幸有死亡,也有新生。只要不断钻研,种子终究会一代又一代,就像是人一样,绵延不息下去。
宁毓承道:“阿爹会看着,继任知府不会太差。再说,江州府有我们在,最最重要的是,江州府的百姓,早已非从前。”
江州府这片地方,宁氏会誓死守护。如今的江州府,不再是宁氏在单打独斗。
除去江州府的乡绅们,还有渐渐觉醒的百姓。
宁毓承用白蜡之利,在江州府遍地开办识字班。宁九主要负责此事,他与郑氏兄弟,常宝所著的《白蜡虫养殖》一书,得到朝廷嘉奖,几人在江州府,甚至大齐都颇有名望。
他们依然没离开江州府,还是在各村教授人读书识字。有些明明堂算学工学班的学生,离开学堂后,跟着他们一起,除去识字班,还教授算学工学等学问。
官老爷们是读书人,读书人的高高在上与威仪,在江州府就不太适用了。
这一点,宁毓承不会对外宣扬,亦不会深谈。夏恪庵亦如此,沉默着没有做声。
无论是士族亦或天子,需要的是恭顺的百姓。天威深不可测,这是帝王统治天下的重要手段与基础。
一旦被打破,天威再也无法糊弄百姓,龙椅江山就坐不稳了。
且宁毓承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朝廷不放心,要派人来镇压,也要他们打得过。
江州府的百姓,比起其他州府,从身高,体型上,明显要优于他们。
这对于打仗依然靠着兵丁冲锋陷阵来说,江州府的募兵,在战斗力上有着绝对优势。
另外,江州府还有火药这个大杀器。
宁毓承不会用这些,江州府打天下可能会胜利,但代价太大,太过惨烈。
除去生灵涂炭,死伤无数白骨累累,江州府亦会如夏恪庵所言那般,好不容易往前进的一步,会迅速倒退十步百步。
风吹过,稻田沙沙,带着水的淡淡腥味,稻谷与草木清香。
“走吧。这些稻,就交给你去处置了。”夏恪庵翻坐起身,拍着身上的草屑。
夏恪庵离开江州府,官田要留给下一任知府。以前官田的粮食,除去留着自己吃之外,夏恪庵都拿来当做赈济粮,在青黄不接时,散给了穷人。
以后新任知府,估计不会这么做。夏恪庵也管不着了,宁氏也不能强迫新任知府必须做善事。
有对比在,再加上宁氏。江州府虽富裕,究竟是否肥差,就见仁见智了。
过了两日,宁悟明从京城来信,朝廷定了新知府的人选。新知府徐尧锦今年五十岁,人比较务实,官声不错。
夏恪庵松了口气,待徐尧锦到江州府,交割之后,启程离开江州。
宁毓闵去了横山岭,宁毓华与宁毓承,夏夫人宁毓瑶她们一起,在码头相送。
想到与父母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面,夏夫人死命忍着,泪还是止不住汩汩流下,哭得双眼通红。
夏老太爷心情不好受,站在那里不做声,田老夫人则不断拭泪。
夏恪庵同样难过,一边劝说着父母,又对夏夫人道:“大姐,你别哭了,要是想阿爹阿娘,就来京城看我们。”
宁毓瑶已经比夏夫人高出一个头,虽然已经长大,性情在开朗活泼外,增添了一份豪气。她伸手将夏夫人一揽,豪迈地道:“舅父放心,有我呢,到时候我陪着阿娘来京城,探望外祖父外祖母。”
夏恪庵笑着道好,田老夫人红着眼,嗔怪地道:“阿瑶你早些成亲,莫让让你阿娘担心,外祖母就阿弥陀佛了。”
死
道友不死贫道,宁毓瑛又不在,宁毓瑶很是没义气,将她推了出来做挡箭牌:“三姐姐都没成亲呢,我身为妹妹,当然不急了。”
“你三姐姐不一样。”田老夫人瞪着宁毓瑶,恐她会难受,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宁毓瑶聪慧,田老夫人的未尽之言,她自是一清二楚。但并不会放在心上,宁毓瑛是厉害,在大齐都赫赫有名。只她向来心胸开阔,且觉着自己也很有本事,不会与亲姐姐去比高低。
“哎哟,外祖母知道我比不上三姐姐,外祖母,你要多给我留些宝贝,贴补贴补我呗。”宁毓瑶挽住田老夫人的胳膊,嘻嘻笑着道。
明苑在野猪沟的蚕桑买卖,当时她的本钱不够,拉了宁毓瑶宁焱宁毓珊宁毓珠几人一起入股。尝到甜头之后,宁毓瑶就开始四处投钱,等着年底分红。
宁毓瑶喜欢钱财,手也松,经常捉襟见肘。她嘴甜能哄人,祖母外祖母阿娘,连身在京城的宁悟明,都被她哄得给她钱。
而宁毓瑶松掉的钱,是她拿去买了书与笔墨纸砚。这些都贵,她买来之后,全部交给宁九他们拿到识字班,给了家境贫寒的妇人小娘子们用。
经过宁毓瑶一通搅和,冲淡了些离愁别绪。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夏恪庵一行在依依惜别中,登船离开江州,官船离开码头,顺水而下,前往京城。
稻谷收割之后,宁毓华与宁毓承一起前往野猪沟。宁毓华去看木耳与蕈菇与灰兔,宁毓承则去找明苑。
野猪沟的蚕桑养殖越来越多,在自己家中缫丝织布已经忙不过来,明苑在村中建了缫丝坊,织坊,染坊。
染坊先前才建好,要赶着染新布,明苑送走夏恪庵他们之后,便赶回了野猪沟。
宁毓承前去染坊,明苑却不在,她去了横山岭找宁毓瑛。
宁毓瑛与于先生他们一起,找到了横山岭山下的暗河。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最后采用从山底到山顶,开山路的方式,打通横山岭的交通。
经过勘察,最为合适,容易的路径,离野猪沟约莫五里地。
因为钱粮,民夫的身体,天气等原因,进展得比较缓慢。
最近正是横山岭天气最好的时节,宁毓瑛驻扎在横山岭,已经许久没有下山。
宁毓承这时想起来,今朝是宁毓瑛的生辰。他们兄妹基本都不过生辰,没想到明苑记得,他不由得一笑,赶忙去了横山岭。
横山岭底下的山沟里,搭着一排排帐篷。明苑从帐篷里出来,看到宁毓承,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前:“你来了。”
“我来了。”宁毓承也笑着迎上去,携着她的手,看向明氏夫妻手上提着的食盒,道:“你要给三姐姐送去?”
“是,三姐姐忙,我做了几道菜,送到山上去给她。你赶路辛苦,在帐篷里等我一会。”明苑说道。
“我陪着你一起去。”宁毓承说道。
两人成亲之后,各自都忙,平时聚在一起的时日不多。明苑未曾回归后宅,帮着夏夫人掌管中馈,一直忙着自己的买卖。
明苑知道宁毓承前来野猪沟,是与宁毓华一起钻研灰兔与木耳等事情,她也要去忙染坊的事。
夫妻难得团聚,明苑没再坚持,一起朝山上走去。
山道考虑到下雨时会路滑,采用了降低坡道,蜿蜒向上的办法。如此一来,时日长,需要耗费更多的钱粮。
当时工部就反对了此方案,宁毓瑛他们坚持,既然要修路,就要修好。双方来回争执许久,工部最终勉强答应下来,户部借机砍了大半所需的钱粮,由宁毓瑛他们自行去筹措。
横山岭的秋日,早晚已经有了白霜。在午间的太阳下走了一段路,两人都走出了一身的汗。
明苑脸上浮着红晕,仰头望着山道。山道在快靠近山巅处便断了,宁毓瑛他们正在那里忙碌。
“三年了,才修到这里。”明苑停下脚步喘气,感慨地道。
宁毓承站在她身边,随着她一起往上看。离得远,只能看到人影绰绰。
开山修路,就像是他们在江州府的这些年,历经重重困难,却始终在缓缓向前。
待歇息之后,宁毓承牵着明苑的手,一步步朝山上走去。
终究会有登顶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