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室里大家的手里都还各自拿着东西在忙,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明老师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明泱拿过手机,拨过去一个电话。但是直到铃声结束, 那边也没有接起。
她的眉心蹙起,点开微信。
忙了大半天没顾上看消息, 他们上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他在酒店休息过后, 今天会前往转机的地点, 也就是在那个国家的附近。
一旦那边战乱爆发, 以那个距离范围, 很难幸免。
确认完了事实,心口几乎是顷刻间开始发慌。
她放下了手头的全部工作, 继续尝试着跟他那边取得联系。
很快, 战乱的消息全面传开,两个国家陷入战火之中。
形势在一夕之间发生剧变。
又一次通话自动挂断,根本联系不上。
明泱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她抬起头,望向了远方的天际。
辽阔的天边连云层都寂静。
忽然很想唤出他的名字。但一张唇就发现她现在的喉咙有多干涸,像是很久没有流经过水源的沙漠。
直到现在, 她都还处于难以置信的程度。
可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发生并不会跟你讲道理,更不会让你提前做好任何准备。
李特助那边很快就给她发了消息,但是情况就跟她料想的一样。战乱爆发,沈既年及身边的人联系全部断掉, 他现在也只能等待。
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太久, 平时战乱好像距离很远很远。直到它突然爆发在身边, 才会让人惊觉,原来两种形势都处于同一个世界之中。
明泱不知道需要等多久才能等来消息。反正一连等了两天,这场等待还没有被宣布结束。
时间越长, 在不成文的规定下,似乎就意味着情况可能越糟。
或许不影响现实情况,会有这样的感受,只是因为这会让等待者的心渐次地坠进谷底深渊。
战争所在地的一些具体消息不断传出,也有一些国内同胞不可避免地被席卷入这场灾难之中。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过去后,带有生机的绿茵仿佛在一点点湮灭,化作灰迹荒芜。
她跟他在微信上的聊天页面依然停留在她最后给他发的那句:
【看到消息,一定要回我。】
仍无回复。
他的联系一断,沈氏和京越不知多少事情都会受到影响。一连断了这么久,国内那边肯定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要派人接管他的工作,也要派人查探战地他的情况。
他本来在结束德国的那场交流会后是要回国的,从德国飞回国内,不会途径那条战线。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改为前往另一个国家,还因此陷入战乱之中。
但是沈家却没有过来质问与她。
两边现在都在忙着查探消息,没有消息,也就无法将信息送给对方。
过了三月中旬后,时间一日日在向四月靠近。
她三月的生日早已过了,等再过段时间,四月份的那个生日日期就要到了。
明泱已经好几天没能休息好,直到这个深夜,才昏昏蒙蒙地睡着。
可能是太疲惫,她睡得很深。
画面陡转,眼前浮现出了两年前的一些碎片画面。
她在医院,刚刚检查出来了怀孕。
那是个距离她的世界原本很遥远的词语。
彷徨又措手不及。
什么决定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她还在医院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那一瞬间,她先是怀疑是不是被他知道了这件事情,可转念一想,他也不可能那么神通广大,上一秒检查出来,下一秒他那边就能收到信息。
和他说着话,听着他的声音。有很短的一瞬间,她想将这件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也告知他。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
后来,再去做检查,医生和她说,这个孩子留不住,也生不下来。
手术很短,也很快。
她很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条生命的离开。
就那么从她的生命中退场。
生命的告别可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离别却会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不会将你打湿浸透,却会永远都有湿漉的感觉。
即便是在梦里,她也依稀还是记得现实,朦朦胧胧中感觉得到,好像又要有什么从她的生命之中退场。
在大片的黑暗空荡里,她想起了沈既年。
他说,她想见他的时候要告诉他。
他说,他一定要在她的未来里。
上次分开时,她以为很快就能见面,所以都没有好好地道过别。
她并不能接受,就这样再也不见。
明泱确定了一个事实。她可以接受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过得安好,哪怕他们之间没有交集,但是不能接受他死。
她的生命中,很难再去接受对她很重要的人的退场。
离别这场课题,她今生都学不会。
……
于梦中惊醒的时候,还是深夜。
万籁俱寂,很深的空荡感,黑夜将孤独描绘得更加明显。
她揿亮灯光,看了眼手机,微信上依然没有回复,手机里也没有任何通知。
无声点亮,又无声按掉。
在阒静的夜里,她再睡不着,掀开被子起了身。
她走到桌前,他让李特助带来的那个生日礼物就放在那里。她本来是想当着他的面拆,只是于这个深夜,好奇忽然抑制不住。
小小的一个方盒子,看起来装不下什么太多的东西。
拆掉外面的包装后,最终露出了置放在里面的那张CD。
明泱有一瞬的迷茫。之前有过很多猜测,包括在看到这个外包装的大小之后,又重新有过一批的猜测,可是全都没能猜中。
——这是一个她没有想到过的礼物。
CD上面给出的信息也不多。
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心脏音博物馆。
——位于濑户内海的丰岛。
她的眸光一动,指尖从CD上面的那行编号上面碰过。
这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一个编号。
黑夜漫长无边,在看起来很富裕又很空茫的时间里,她开始解锁这张CD里面的答案。
在整个世界仿佛都归于沉寂的一片阒静里,她听到了一场心里的海啸。
此起彼伏的心跳,听取心动的声音。
她的眼睫遽然一颤。
这在旁人眼里可能只是很普通的一场心脏跳动声,可她知道他想给她的东西。
他录制的这一段声音里,他的心跳只属于她的。
她抬了抬睫,在那阵声音盈满耳膜时,泪水忽然淌落。
他圆满了她想要得到的所有。
她的愿望被小心翼翼地托起,就像月光温温柔柔地洒满海面。
萍水相逢,惊鸿一眼。
她曾以为他不会为任何人心动。
即便有,那个人也不会是她。
拥有一场就好了。
有些故事只要够深刻,就不必最圆满。
她没有那么多的执着。人生短暂,本身就只是一段旅程。一段美好的旅程,怎么会因为结束了,就否认它的美好呢?
可是后来。
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有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得而追寻。
他也一样。早就知道该结束。知道和她走不到最后,又想陪她多走一段路。
可是后来。
他说,他陪她走过所有寂灭的岁月。
她沸腾与寂灭的那些时岁,她所有的过往、野心,他全都知晓。
她是他人生中独一无二的女主角。
他们之间这道题,命中注定,早就无解。
CD的声音还在耳旁不断循环。
她想见他的欲望在这个黑夜里不断地膨胀、放大。
胀到顶住胸腔。
如果烟花能让愿望成真的话。
如果他允她所有的心愿实现。
这次她想将她所有的幸运全都押在他的身上。
他许她愿望成真。
她愿他平安归来。
…
次日,茉茉他们终于跟这次的品牌方沟通完毕,可以收拾准备回国。
主要是,等联系上沈既年那边后,他们肯定要先回祖国一趟,不可能直接再飞来另一个国家。明泱就想先回去,到时候能第一时间与他见面。
而且她现在的状态不好,没法硬拍,再在这边停留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这次完成的工作内容早就覆盖了他们在来之前谈好的那些,剩下还未完成的部分,后续双方可以进行商榷,在国内补拍或者等她有空的时候再飞回来拍之类的。
品牌方的总监亲自送他们到机场。
明泱这两天的状况他们都看在眼里,在离别之际,她还是忍不住询问道:“请问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明泱习惯性地刷新了下手机上的信息。上次他们在微博上的绯闻传得很热闹,即便是她的工作室亲自下场声明,到现在也还有残存的痕迹。
她刚下车,视线从其中的几条微博上面一掠而过。此刻面对询问,她收起了手机,静了静,回答说:“我的爱人遇到了危险。”
她的这句回答一出,就在一旁站着的茉茉和李特助,全都看向了她。
此时,战局还在与日恶化,而他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总监愕然地捂了下唇,“OMG。”
她忽然就理解了所有,怜惜地看着这个东方美人:“一切都会好的,不要太过担心。”
明泱微微弯起唇,颔首道谢。
品牌方的工作人员亲自送他们去登机。
带着行李往里走,李特助还回不过神来。
……分不太清现实跟梦境。
他刚刚听见了什么?
为什么是他听见而不是沈总听见?他忘记了、不、是没来得及录音。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过后,他们的飞机落地北城。
那边依然没有声讯传来。
李特助安排了人来接,与此同时,还有另一方接机的人。
看见抱着花的沈惟宁时,明泱微愣。脚步停了停,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李特助犹豫了下,本来想叫住人,但还是被沈惟宁抢先一步。
她将花送过去:“还顺利吗?”
她精心挑的这一束花,单看表面,还好是配得上人的。
明泱颔首。
这还是事情发生之后,她第一次见沈家的人。
但和她想象过的情况不同,沈惟宁并无恶意。她带着贝果和她的宝宝一起过来接人,上车后就给小崽子介绍道:“这是姨姨。”
目前她还不适合叫“大嫂”,她的孩子也不适合叫“舅妈”。
沈惟宁很有分寸,不会叫她觉得不舒服。
这还是这个小宝宝出生之后,明泱第一次见他。但他出生那天,她也有去医院的。
见他朝自己笑,明泱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拳头,和他打着招呼。
至于贝果,早就已经乖乖跳进了她的怀里。
一猫一崽,敞开双手欢迎着她,缓解她所有的陌生。
明泱能猜到沈惟宁是因为她哥哥的事情来的,但好像也没猜准,沈惟宁说的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哥那边还没有消息,过去了好几天,我怕你太担心,今天才想过来看看你。”
她知道,明泱的担心并不会比他们家人少。更不会在此刻,朝她发出责怪与为难。
他与她的事情,虽然没有公开,但在彼此的一些关系网中,似乎早已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到,就连否认都欲盖弥彰。
明泱微低头弯弯唇,像是认栽。
沈惟宁送她回家,在不算短的路途上,与她闲聊间,提起一件事:“姐姐,在你刚回国的时候,我哥有一天突然跟我提了一句,让我可以考虑生两个。我当时一脸懵,因为他怎么都不像是会催婚和催生的人,但是被我追问了半天,他也一个字都没吐露。”
小宝宝坐在儿童座椅上,但是他的心早就飞到了明泱怀里。想让明泱抱,但是被他妈妈强制禁止了。
明泱的目光落在了孩子身上,静静听着,已经猜出原因。
果然,沈惟宁接着说:“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他跟你不准备要宝宝。但是沈家需要一个继承人,我丈夫家也需要一个,不论男女,总得给双方老人一个孩子,所以当时他才会这么跟我提。”
她顿了顿,补充说:“当然,我这么说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哥哥很早就想把自己放进你的未来里了。”
“他不是不爱你,他最初的时候,可能只是不懂怎么爱人。”
路很长,她们能说的话也很多。
她的这句话在明泱的脑海中复现。
“家中的父母长辈会教我们很多,为人、处事,经商、分析各种形式关系……但唯独在爱家人的这一课上,过分的欠缺与贫瘠。我爸爸连续几年都在德国那边负责一些工作事务,我母亲也很厉害,他们各自为王,唯独从未关心过我们的感情与喜好。他们觉得,沈家是不需要这些的,我们只要负责牵连利益,将原有的盘子扩大就行,至于爱情,从未被他们纳入眼中。”
可能是怕将明泱吓跑,沈惟宁赶忙又加一句:“但是自从当年我跟他们吵了一架后,我爸妈都有在反思跟改正。现在已经不会那么严重了。”
这个世界上好像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很多的佐证,牵着她的手,去触碰分离那两年期间的沈既年。
她宝宝的手紧紧抓住明泱的食指。
明泱垂下目光与他对视,“惟宁,当初你第一次跟我说宝宝大小的时候,我觉得很奇妙。”
她第一次和他以外的人提起这件旧往,“我确实怀过一个孩子,打掉的时候差不多是同样的月份大小。”
惟宁早就知道这件事,可是听她亲口提起的时候,心口依然忍不住骤痛。
身为一个母亲,没有谁能比她此时此刻更加感同身受。
明泱轻声说:“我们错过过很多。”
惟宁看着她。
她轻抬眼看她,弯了弯唇角:“但我想把握住以后。”
他们之间,应该还有很长的未来。
上天总不能对她这样差,又给她一次“本应该”。
惟宁的眼睫湿了又湿,她扑上来抱住明泱,“肯定会的。时间还长着呢!”
司机将车停在了温家门口,惟宁大方地让贝果留下来陪她。
贝果喜欢自己,也喜欢她,不管在哪个家里都是一样的。
明泱摸了摸小猫咪的毛。
小贝果。
他为什么还没有消息?
她的祈愿好像没有成效。
…
回家以后,妈妈给她煮了安神汤。借着药物的作用,明泱才勉强能够睡着。
黎月觉得她这样一直去想那件事情也不好,带着她去了京城很有名的一家寺庙。
是散心,也是宽解。
进寺院后,黎月很贴心地让女儿自己走走,没有去打扰她的世界。
明泱走到了庙里最大的一座观音像前。
观音慈悲,垂眸看人间时的慈爱,不知为何,叫她泪水突涌。
她虔诚地双手合十,跪地而拜。
心内莫名的安静。
能够让她去回想许多事情。
她翻了翻记忆,也真被她翻出了点什么。
——她想起来,在那场烟火之后,重新打开心扉之后,她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他,她爱他的。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在这信仰消弭的时代,依然有人重塑莲台。
佛陀垂身而拜,敬向七尺凡胎。
刚刚离开寺庙,黎月想带女儿去吃点东西,也是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这段时间里养成的反应,不论在做什么,先看眼消息内容。
而这一眼。
她终于等到了她已经等待多时的信息。
【信号断了多日。】
【刚刚落地北城,别担心,等我过来。】
沈既年看到了她的那句:【看到消息,一定要回我。】
不论现在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不论有多少更紧急的事情,他先回她个平安。
明泱愣住,看着手机半晌,睫毛根部微湿。
她问说:【你现在在哪?】
沈既年:【先回趟沈宅。最多一两小时,等我,嗯?】
一条又一条他亲自回复的信息。
都在确认他的存在。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所有缺失的灵魂也在那个时刻归位。
明泱舒了一口气。
退出来页面后,她的目光从今天的日期上面一掠而过。
这一年,她也等来了她的远方“来信”。
她是笑着的,哪怕有眼泪。
…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
倒不是沈既年不想立即过来见她,只是身上确实有些尘土,他原想先回去换身衣物。
只是还是没能如愿。
沈家一众人所乘坐的车依次在沈宅门口停下。
下车后,沈既年刚准备跨过沈宅的门槛,忽然听见动静回头。
不止是他,还有他此刻身边的一些家人也都注意到了情况,陆续有人回过头。
沈既年遥遥望她,心跳比他更先认出人,他轻提唇角。
明泱来得确实很冲动。
比起这么多天漫无止境的等待而言,一两个小时实在是太短,短到不足为道。
可她还是等不了。
但在来之前,她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还都是沈家人,他的家人们。
她的脚步确实犹豫了下。
在剧组的时候,他问她要不要见他家人,哪怕只是至亲的两三位,她都拒绝了他。
可现在,人更多。
那么多目光,直接将她的脚步焊在原地。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让他出手,他恐怕也不知道是该将她藏起来还是带出来。
进退都不行。
她没有勇气太直接地对视分析,加上紧张,也就无法感知得到,那些目光都是善意的、温柔的。
包括成滢也在一行人之中。
她此时也是很温和地在看着她儿子的爱人。
明泱心里很清楚,重新在一起后,她对他的爱一直都是收着的。
有限、内敛。
在家人、剧组、公众面前,都从来没有张开过这份感情。
在此刻的静望对视中。
她忽然想要。
给他更多一点的坚定。
尝试放开,她所能给他的爱意。
心里百转千回地绕了十万八千里的路。
终于,她还是快步走向他。
按照原定计划的、做她原来就很想做的事情。
不再顾忌任何。
沈既年在那一秒,很适时地拥住她,手臂收紧。
声音擦过她的耳廓,有些无奈地轻叹:“我身上很脏。怎么不等等我?”
……其实不算肉眼可见的脏到有多无法忍受,至少明泱觉得此刻这个拥抱能够比它更重要。
她笑起来,“有件事着急想要告诉你。”
拥抱之间,两颗心脏也贴得最近。
她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以及他的真实存在。
沈既年低声:“什么?”
她轻踮脚尖,好让他听到得更加清晰、准确。
“我爱你。”
很抱歉,她好像说得很晚。
他毫不设防,心脏直接被一股海浪冲击拍打而来。
忽然失重-
战火纷飞,这次她将所有的幸运全都押在了他身上。
而这一次,上天并未愧对她。
她终于相信,原来,她真的很幸运-
“我们会在无数个四季的风里,继续相见。”——
正文完——
